第166章 縱容
「壽宴的事,籌備得如何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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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妥當了。」霍韞華忙道,「宴席菜單已定下,戲班子也住進來了,各處布置明日就能完工。妾身還給老太太備了份厚禮,保准她老人家喜歡。」
她說得細緻,眉梢眼角透著幾分得意。
藺青柏靜靜聽著,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她似乎滿心眼裡只想著在壽宴上出風頭,壓過大房一頭。
莫非,她對那件事並不知情?
還是說,她連他也瞞了過去……
藺青柏垂下眼,抿了口茶。
「你費心了。」他聲音溫和了些,「壽宴那日人多事雜,你自己也當心些,莫要累著。」
霍韞華聽他語氣轉柔,心頭一熱,眼眶竟有些發酸。
「三爺……」她聲音微哽,「妾身不累。只要咱們三房能在壽宴上掙個臉面,妾身再累也甘願。」
藺青柏看著她泛紅的眼圈,沉默片刻,忽然道:「家瑞呢?這幾日可乖?」
「在乳娘那兒呢,剛吃了奶睡了。」霍韞華忙道,「三爺可要去瞧瞧?」
「嗯。」
兩人一同去了東廂房。小少爺藺家瑞躺在搖籃里,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的,拳頭攥得緊緊。霍韞華俯身輕輕撥了撥他額前軟發,眼中滿是慈愛。
藺青柏站在一旁看著,忽然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那手軟得不可思議。
霍韞華抬眼看他,見他神色溫和,心頭那點歡喜又湧上來。
「三爺,家瑞近日會笑了呢。乳娘說,他見著您送的那隻金鈴鐺,就咯咯笑。」
藺青柏「嗯」了一聲,目光仍停在孩子臉上。
屋裡靜悄悄的,只聞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霍韞華看著藺青柏的側臉,看著他眼底那點罕見的柔和,忽然覺得,若日子能一直這樣過,該多好。
午膳擺在正房花廳。
四菜一湯,都是藺青柏素日愛吃的:清蒸鱸魚,油燜大蝦,蟹粉獅子頭,並一道火腿鮮筍湯。霍韞華親自布菜,將魚腹最嫩的肉夾到他碗裡。
「三爺嘗嘗,這魚是今早碼頭剛送來的,鮮得很。」
藺青柏嘗了一口,點頭:「不錯。」
霍韞華臉上綻開笑,又替他舀了碗湯:「這湯燉了兩個時辰,最是暖胃。」
一頓飯吃得安靜,卻難得有種家常的溫馨。藺青柏話不多,霍韞華卻覺得,這是他這些年來最溫和的一回。
膳畢,丫鬟撤了席面,奉上清茶。霍韞華想起什麼,笑道:「三爺,妾身給老太太備的壽禮,您可要瞧瞧?」
「哦?是什麼?」
「是一尊白玉觀音。」霍韞華眼中閃著光,「妾身托人從緬地尋來的,整塊羊脂白玉雕成,高一尺二寸,法相莊嚴。最妙的是,這玉在暗處能透出瑩瑩柔光,說是夜裡放在佛堂,不用點燈也能瞧見。」
她說著,示意翠翹去取。
正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丫鬟急切的聲音:「姨娘!姨娘您不能進去!夫人在裡頭……」
話音未落,門帘一掀,如煙闖了進來。
她眼眶微紅,神色惶急,一進門便撲到藺青柏跟前:「三爺!您在這兒!妾身找您找得好苦!」
藺青柏眉頭微蹙:「怎麼了?慌慌張張的。」
霍韞華臉色驟沉,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如煙卻似未瞧見,只抓著藺青柏的衣袖,哽咽道:「三爺,妾身給老太太備的壽禮出事了!」
藺青柏示意她慢慢說。
「是那對玉如意。」如煙眼淚滾下來,「妾身托兄長從雲南尋來的,老坑玻璃種,水頭足,雕工也好。本說前日就該送到,可路上遇著連日大雨,山體塌方,驛道斷了……方才收到信,說最快也要年後才能抵港。」
她哭得梨花帶雨:「三爺,這可如何是好?若沒有那對玉如意,那套頭面首飾便不全了!妾身第一次給老太太賀壽,若連壽禮都送不上,老太太定會覺得妾身不用心……」
藺青柏沉默聽著,面上看不出情緒。
霍韞華在一旁冷笑:「我當是什麼大事。壽禮罷了,早一日晚一日有何要緊?老太太什麼寶貝沒見過,還缺你一對玉如意?」
如煙咬唇,淚眼看向藺青柏:「三爺……」
藺青柏抬手止住霍韞華的話頭,溫聲道:「無妨。壽禮重在心意,不在早晚。若真趕不上趟了,老太太那兒,我自會替你解釋。再者,玉如意這些,我倒還知道一些門路,可以替你問問。」
如煙眼中一亮:「真的?」
藺青柏起身,「你先回去,莫要著急。這事我來處理。」
「謝三爺!」如煙破涕為笑,又福身向霍韞華,「擾了夫人用膳,是妾身失禮了。」
說罷,也不等霍韞華回應,便轉身退了出去。
門帘落下,屋裡霎時死寂。
霍韞華死死盯著那晃動的門帘,胸口劇烈起伏。
方才那點難得的溫情,被如煙這一闖,攪得粉碎。
她緩緩轉頭,看向藺青柏,聲音發顫:「三爺就這般縱著她?」
藺青柏神色平靜:「她年輕,遇事慌張也是常情。」
霍韞華笑容卻冰冷,「她這是故意作態,演給您看呢!什麼山體塌方,什麼驛道斷了,早不壞晚不壞,偏在壽宴前壞?三爺,您聰明一世,怎在她這兒就糊塗了?」
「夠了。」藺青柏語氣微沉,「壽禮延誤是意外,她已夠著急了,你何必再咄咄逼人。」
霍韞華眼圈紅了,「三爺,您方才還說要在妾身這兒用膳,還說要去瞧家瑞,可如煙一來,您眼裡就只有她了!妾身這些日子操持壽宴,累得瘦了一圈,您可問過一句?她不過掉幾滴眼淚,您就心疼了?」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尖利起來:「是!她是年輕貌美,會撒嬌會扮可憐!可三爺別忘了,我才是您三書六禮娶進門的正室!家瑞才是您嫡親的兒子!」
「霍韞華。」藺青柏打斷她,面色冷了下來,「注意你的身份。」
霍韞華被他眼神一懾,剩下的話噎在喉間。
藺青柏不再看她,轉身往外走:「我晚些再來瞧家瑞。」
「三爺!」霍韞華急喚。
藺青柏腳步未停,徑直出了門。
屋裡霎時空了。
翠翹小心翼翼上前:「夫人……」
「滾!」霍韞華猛地揮手,將茶盞掃落在地。
瓷片碎裂,茶水四濺。
她跌坐在椅上,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卻沒了淚,只剩一片冰冷的恨。
如煙這個賤人。
她不會讓她得意太久的。
等老太太壽辰一過,定要將這狐媚子趕出藺府,讓她永遠消失!
聽雨軒的院門被叩響時,沈姝婉正坐在廊下繡一方帕子。
花朝掀簾進來,面色有些為難:「婉娘,角門那邊傳話,說是你婆母周王氏,還有一位姓楊的姑娘,非要見你不可。門房攔不住,人已經到西側小花園候著了。」
沈姝婉面色卻無波瀾,起身理了理身上半舊的藕荷色斜襟襖子,對鏡將鬢邊碎發抿好。
鏡中人眉眼溫婉,眼底卻是一片沉靜的冷。
西側小花園平日鮮有人至,幾株枯梅樹下,周王氏正叉著腰與守園婆子理論,楊採薇則垂首立在旁側,一身水綠棉襖襯得她腰肢纖細,頰邊淚痕未乾,我見猶憐。
「我見自家媳婦,天經地義!你們藺府再大,還能攔著人家婆母不見兒媳?」周王氏聲音尖利,「再不讓開,我就去前頭找三太太評評理!看看你們藺家是不是專養些不認公婆、不救丈夫的白眼狼!」
守園婆子面色鐵青,正欲反駁,見沈姝婉款款走來,忙福身道:「婉娘,您可來了……」
「有勞媽媽。」沈姝婉聲音輕柔,「是我家裡人,我與她們說幾句話便好。」
婆子如蒙大赦,匆匆退開數步,卻不敢走遠。
周王氏一見到沈姝婉,眼眶霎時紅了,倒不是心疼,是氣的。她
三兩步衝上前,一把攥住沈姝婉手腕:「你個沒良心的!阿珺是你男人,如今腿都斷了,躺在炕上疼得直哼哼,你竟能躲在富貴窩裡不聞不問?!都多少日子了,竟一次都沒回家看過!藺公館的大門我們也進不去,就連托人遞個話都難!如今你是真有本事了,今日若不是逮著機會,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幫你周旋!我看這藺公館遲早要改姓沈了!」
沈姝婉腕上吃痛,卻未掙脫,只垂眸道:「如今府上老太太壽宴在即,人多事忙,實在抽不開身。周珺的傷,我記得上回給過銀子了」
周王氏聲音拔高,「請大夫、抓藥、買補品,哪樣不要錢?你給的那點銀子能頂多久用處?周珺倒了,如今你是家裡頂樑柱,你不給錢,我們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麼?!」
楊採薇此時款步上前,眼中含淚,柔聲道:「嫂子,您別怪伯母心急。珺哥哥這次傷得實在重,大夫說了,若不好好醫治,這條腿怕是要落下殘疾。」她說著拭了拭眼角,「我知道您在府里不容易,可眼下家裡實在艱難。採薇雖是外人,這些日子也把積蓄都貼補進去了,可還是不夠……」
周王氏接口道:「聽見沒有?連採薇這個外人都掏空了家底!你呢?你可是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婦!阿珺的腿就是因為你才斷的!那些打人的說了,是你在藺府不安分,得罪了貴人,這才連累了他!」
沈姝婉靜靜聽著,等她們說完,才輕聲開口:「每月月錢都是按時送回的,從無拖欠。周珺在碼頭做工,亦有工錢攢下才是。我實在拿不出多餘的錢來。」
「放屁!」周王氏啐了一口,「你在藺府伺候主子,會沒賞錢?沒油水?如今就連那門房婆子都對你畢恭畢敬,你倒會在我跟前哭窮!你把你主子賞的東西都掏出來!」
沈姝婉語氣依舊平和,「婆婆說的對,府中開銷大,各處都要打點,正因如此才剩不下幾個錢。」
楊採薇細聲細氣道:「嫂子,我知您有難處。可珺哥哥的腿等不得啊。要不你先跟三太太預支幾個月月錢?」
周王氏眼睛一亮:「正是!你去討些來!你是她跟前得臉的,這點面子總會給!」
沈姝婉搖頭:「府里沒有這個道理。」
周王氏臉上的悲戚漸漸褪去,轉為陰沉:「沈姝婉,你今日是鐵了心不掏錢?」
沈姝婉沉默地看著她。
「好……好!」周王氏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既然沒錢,那你就跟我回家去!阿珺是你丈夫,他癱在炕上,你這個做媳婦的,難道不該回去端茶送水、伺候湯藥?什麼差事比自家男人要緊?!我統共就阿珺一個兒子,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還活什麼?!我這就去三太太跟前問問,問問你的月銀到底去了哪裡!是不是全貼補了野男人!」
沈姝婉袖中的手微微攥緊。
「婆婆要去找三太太,便去吧。只是三夫人治家嚴明,最厭下人私事鬧到跟前。到時只怕不僅討不到錢,連婉娘這份差事也保不住。若丟了差事,家中便斷了月錢,往後日子,怕更難熬了。」
「你威脅我?」周王氏瞪大眼。
「婉娘不敢。」沈姝婉垂首,「只是陳述利害。」
楊採薇忽然嚶嚶哭起來:「嫂子您怎能如此狠心?珺哥哥往日待您不薄啊!採薇知道,您定是怨我住在家裡,讓您多心了。若您肯救珺哥哥,採薇願意離開周家,再不打擾你們夫妻……」
周王氏忙摟住她:「採薇你說什麼傻話!你是周家的恩人,是阿珺的知己,哪能說走就走?」她轉頭怒視沈姝婉,「你看看採薇,一個外人都如此有情有義!你呢?良心被狗吃了?!」
沈姝婉靜靜看著她們一唱一和。
月洞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男聲:
「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眾人皆是一驚。
藺雲琛身著鐵灰色西裝大衣,正負手立在月洞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