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暴怒的邊緣(下)


  「起來吧。」蕭中天淡淡道。

  楊金火起身,垂手而立,等著陛下問話。

  蕭中天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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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十自上任工部與平安坊以來,都做了些什麼?」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但楊金火跟了他幾十年,自然知道——這平淡之下,藏著的是深深的審視。

  雖然沒聽出蕭中天言語中的喜怒,但他從來不會隱瞞些什麼,一直以來,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從不隱瞞,也從不添油加醋。

  因此他即便沒有做到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位置,但他的實權和地位,卻在馮寶這位司禮監首席太監之上!

  更重要的是,他從不站隊,從不妄言,從不在陛下面前自作聰明。

  蕭中天問什麼,他便答什麼。

  這也是為什麼,他能在黑水衛都督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幾年,而且滿朝上下、宮內宮外,無人敢小覷他半分。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在心中迅速整理了一遍這幾日黑水衛收集到的情報,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條理清晰,如同在陳述一份案卷:

  「回陛下,十殿下就任工部與平安坊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召集了工部所屬的所有官吏、書辦、工匠。」

  「彼時工部已半年未發俸祿,人心渙散,衙門荒頹,十殿下自掏腰包,墊付了三個月的工錢,並當眾宣布:從今往後,工部官吏工匠的例錢工酬,一律翻倍,每月初一準時發放。」

  蕭中天眉梢微微一動。

  自掏腰包?

  他想起那天在御書房裡,蕭寧張口就要八十萬兩的樣子,那時候他還以為那小子是獅子大開口,不知天高地厚。

  可現在……

  「繼續。」他說。

  「是。」楊金火應了一聲,繼續道:

  「隨後,十殿下前往平安坊。他在坊內頒布了三條政令——」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穩,卻比方才更慢了些,仿佛要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陛下耳中:

  「其一,為百姓申冤做主,凡有冤屈者,可至坊正衙署申訴,有冤必申,有惡必懲。」

  「其二,為貧民修繕房屋、平整道路,由工部出工出料,招募坊內吃不上飯的貧民參與修建,每日工錢二十文,管兩餐飯食。」

  「其三,改善坊內衛生環境,嚴禁隨地便溺,違者重罰,沿街每隔一里修建公廁,免費使用,同時推行舉報有賞,舉報查實者,賞銀一兩。」

  蕭中天聽著,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了。

  「短短三日,」

  楊金火的聲音在寂靜的御書房裡迴蕩,「平安坊的衛生環境,已煥然一新,如果說以前的平安坊是個臭氣熏天的茅坑——」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感慨的意味:

  「那現在,雖不敢說鳥語花香,但至少……是個人能呆的地方了。」

  蕭中天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楊金火,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楊金火當然會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知道,陛下真正想聽的,才剛剛開始。

  「第四件事——」

  他的聲音微微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昨夜黎明時分,十殿下對盤踞平安坊數十年的幫派勢力,動了手。」

  「所有幫派,」

  他一字一句,「斧頭幫、漕口會、巧手門、黑虎堂……大大小小近三十個勢力,一夜之間,被一網打盡。」

  蕭中天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一網打盡?」

  「是。」

  楊金火點頭,「十殿下用了『驅虎吞狼』之策——讓已被俘獲的斧頭幫幫眾,去衝擊漕口會;再讓兩幫殘餘,去衝擊下一個目標。連環相扣,以毒攻毒。」

  他頓了頓,補充道:

  「近兩千幫眾,最終活下來的,只剩八十餘人。」

  蕭中天瞳孔微微一縮。

  兩千人,一夜之間,只剩八十。

  這是什麼手段?

  「那些幫派頭目呢?」他問。

  楊金火微微垂下眼帘:

  「今日上午,平安坊衙署廣場前,十殿下將所有幫派頭目押上高台,交由百姓——」

  他頓了頓,才說出最後兩個字:

  「處置。」

  蕭中天沒有說話。

  他只是靠在龍椅里,看著楊金火,那目光深不見底,看不出是讚賞,是震驚,還是別的什麼。

  楊金火知道,陛下在等。

  等他說出那個真正的答案——

  為什麼做了這麼多對百姓有益的事,還會遭到百官彈劾?

  他沒有讓陛下等太久。

  「陛下,」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卻依舊平穩,「自十殿下出任平安坊以來,鎮國公府的趙無缺世子,便一直跟隨在殿下身邊。而且——」

  他頓了頓:

  「趙世子帶去了鎮國公府一百二十名退役老兵,如今全在平安坊任職。」

  蕭中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鎮國公府。

  一百二十名老兵。

  趙無缺。

  這些名字連在一起,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楊金火沒有停下:

  「此外,平安坊所有幫派被一網打盡後,十殿下從各幫派庫房中,抄出——」

  他抬起眼,看著蕭中天,一字一句:

  「將近兩百萬兩銀子。」

  「兩百萬兩?」

  蕭中天猛地坐直了身體,目光如電,射向楊金火!

  「兩百萬兩。」

  楊金火重複了一遍,聲音沒有任何起伏,「這還是初步清點,若算上那些尚未變現的古董、田契、借據,只會更多。」

  御書房裡,陷入了一片死寂。

  蕭中天靠在龍椅里,手指死死扣著扶手,指節都有些泛白。

  兩百萬兩。

  一個爛了幾十年的貧民窟,一群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幫派潑皮,居然……藏著兩百萬兩銀子?

  「而且——」

  楊金火的聲音,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緩緩落下:

  「據老奴調查所知,之前平安坊那些幫派勢力的背後,或多或少——」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蕭中天:

  「都有京官的影子。」

  御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落葉飄過金磚的聲響。

  蕭中天靠在龍椅里,閉著眼,一動不動。

  只有那扣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良久。

  「呵呵。」

  一聲短促的、冰冷的笑,從他喉嚨里擠出來。

  「兩百萬兩……」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彈劾奏疏上,唇角勾起一絲比刀鋒還冷的弧度:

  「難怪……急成這樣。」

  他沒有再看那些奏疏。

  他只是靠在龍椅里,閉著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擊。

  一下。

  一下。

  一下。

  那節奏緩慢而穩定,像暴風雨來臨前,天際滾過的悶雷。

  馮寶與楊金火侍奉了蕭中天幾十年,自然知道,陛下這狀態,是處在了暴怒的邊緣!

  怕是要在朝堂中掀起一場滔天巨浪般的腥風血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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