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柳如煙
如煙閣矗立在城南教坊司最深處的小湖邊,三層樓閣,飛檐翹角,四面迴廊,臨水而居。
整個城南教坊司,只有柳如煙有這份資格和待遇——獨享一棟閣樓,不入群芳,不與俗客為伍。
這是京都第一花魁應有的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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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如煙閣三樓,臨窗的軟榻上,柳如煙一襲水藍色長裙,青絲如瀑,垂落腰際,她眉眼如畫,膚若凝脂,可那張絕美的臉上,卻掛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憂鬱。
她倚在窗前,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樓下那片小湖中。
湖底,幾尾錦鯉正悠閒地游來游去,時而聚攏,時而散開,紅白相間的鱗片在水光中閃爍,自由自在,無憂無慮。
柳如煙看著它們,眼神漸漸失焦。
曾幾何時,她也如這些錦鯉一般,自由自在,天真爛漫。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五年?還是六年?
她的父親,原是朝中侍郎,官居三品,雖不算位極人臣,卻也是體面風光,她自幼錦衣玉食,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京城閨秀圈裡有名的才女。
可這一切,都在那年崩塌了。
前太子造反,父親被牽連,下了大獄,再加朝堂上黨爭傾軋,有人趁機落井下石,誣告父親與太子有舊,陛下震怒,抄家、砍頭、流放……
一夕之間,天翻地覆。
全家老小,死的死,發配的發配,逃亡的逃亡。
她被革除民籍,充入教坊司,從千金小姐淪為官妓。
父親死後,母親一病不起,沒過多久便撒手人寰。
弟弟柳永,被發配到了邊關,至今生死未卜。
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她曾無數次托人打聽弟弟的下落,可邊關路遠,音訊隔絕,幾年下來,毫無消息。
她不知道弟弟是死是活,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甚至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他。
「哎——」
柳如煙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剛入教坊司那兩年,她拼了命地想逃離這個地方。
她試過用自己的美貌,吸引那些有錢有勢的公子哥,盼著有人能替她贖身,娶她為妾,那些公子哥嘴上說得天花亂墜,可到頭來,沒有一個兌現承諾。
後來她才明白——犯官家屬,賤籍在身,沒人敢娶。
她也試過自己攢錢贖身,這兩三年,她攢下了不少銀子,早就不止贖身所需的那個數目了。可教坊司不放人,她攢再多銀子也沒用。
走不了。
逃不掉。
死不了。
她曾想過一死了之,可每次都被救了回來,教坊司的人怕她死了,賠了這棵搖錢樹,便妥協了一步——讓她一天只見一個客人。
於是,她便把自己關在這如煙閣里,不見人,不接客,日復一日地發呆、嘆氣、等死。
那些想來一睹芳容的公子哥,她不想見,又不能直接得罪,便想了個法子——作詩作對。
一副上聯遞上去,對得上,且合她的心意,才見。對不上,或不合心意,那就怪不得她了。
面子給了,要不要是你的事。
反正,本姑娘不見。
大多數人都識趣,隨便對幾句,借坡下驢,改日再來,也有死纏爛打的,她一律不見,那些人鬧幾天也就消停了。
今天這位「蕭公子」,八成也是如此。
「哎喲,柳姑娘,您病剛好,身子骨弱,可別站太久——」
王媽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帶著幾分誇張的關切。
她晃著豐腴的身子,氣喘吁吁地爬上三樓,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窗前,伸手扶住柳如煙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將她引到軟榻上坐下,又在她身後墊了個靠枕,這才退開半步,滿臉堆笑。
柳如煙微微蹙眉,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
「王媽,那人走了嗎?」
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還沒走呢。」
王媽賠著笑臉,道:「那蕭公子說了,他對出了下聯,讓我交給您過目。」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白紙,雙手遞到柳如煙面前。
柳如煙看了一眼那張紙,沒有接。
心裡湧起一陣厭煩。
真是個不知好歹的紈絝子弟。
她每天應付這樣的人,已經夠累了。
「王媽,你放下吧。」
她別過頭,望向窗外,「回頭告訴他,這下聯不合我心意。」
看都不看,就決絕了?
王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柳如煙的脾氣,這位姑奶奶,是整個教坊司的搖錢樹、鎮閣之寶,得罪不起,別說她一個老鴇,就是教坊司的管事簡大家來了,也不敢逼她。
可那蕭公子給的銀子,實在不少……
王媽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蕭寧那番話學了出來:「柳姑娘,那位蕭公子還說了——『不看這下聯,她將後悔一輩子』。」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柳如煙的臉色,「王媽我也不知道他寫了什麼,要不……您就瞧一眼?」
柳如煙眉頭微動。
後悔一輩子?
這話她聽得多了。
那些自詡才情卓絕的文人墨客,哪個不是覺得自己筆下生花、舉世無雙?可自從十殿下蕭寧的詩文傳遍京都之後,好像已經很久沒人敢說這種大話了。
她本想賭氣不看。
可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白紙。
展開。
蕭寧的下聯只有兩個字,但正是這兩個字,讓柳如煙的臉色猛然一變,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她的手開始顫抖。
那張紙在她手中簌簌作響。
隨即她猛地站起身。
「王媽!」
她的聲音急切而顫抖,全然沒有了方才的冷淡。
「那位公子在哪裡?快,快請他進來!」
王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嚇了一跳,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柳姑娘莫急,莫急!蕭公子就在樓下涼亭里,我這就去請,這就去!」
她轉身就往樓下跑,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柳如煙站在窗前,望著王媽那豐腴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又低下頭,看著手中那張白紙。
眼睛微微濕潤地看著白紙上的那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她朝思暮想了很久的一個人的人名。
柳永
那是她弟弟的名字。
是她朝思暮想、牽腸掛肚、生死未卜的親弟弟的名字。
自從父親死後,母親病故,她就再也沒見過弟弟。邊關苦寒,軍旅兇險,她不知道他是否還活著,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不知道他有沒有受傷,有沒有生病,有沒有……
無數個夜晚,她從噩夢中驚醒,夢裡全是弟弟渾身是血的模樣。
她托人打聽,花銀子買消息,可邊關路遠,音訊難通,幾年下來,一無所獲。
如今,這個名字,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面前。
她將紙貼在胸口,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底那團熄滅已久的火,忽然又亮了起來。
不管這位蕭公子是什麼人,不管他是真的知道弟弟的下落,還是故意用這個名字來誆她、消遣她——
她都要見一見。
萬一……他是真的呢?
萬一,他真的知道弟弟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