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兒大不由爹啊
平安坊的街道雖然已經初具雛形,但距離正式開市還有幾天,許多鋪面還在做最後的陳設和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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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剛和蕭齊逛了一圈主街,看了幾家正在掛招牌的店鋪,又站在一家包子鋪門口聞了會兒香味,最終覺得實在沒什麼可逛的了,便意興闌珊地往回走。
「五哥,咱們回去找老十吧。」
蕭齊打了個哈欠,「這街上鋪子都沒開門,逛來逛去也沒什麼意思。」
「行,回去。」
蕭剛大手一揮,「等開市了再來,到時候咱哥幾個從頭逛到尾,一家都不放過!」
兩人勾肩搭背地往回走,剛拐過街角,遠遠就看到衙署門口停著好幾匹高頭大馬。
馬鞍華麗,馬鐙鋥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座騎。
門口還站著幾個身穿禁衛服飾的漢子,腰挎長刀,目不斜視,站得筆直。
蕭剛腳步一頓,眉頭微微皺起:「這是誰來了?這麼大陣仗?」
蕭齊也停下了腳步,打量著那些禁衛:「能調動禁衛的,不是宮裡的人,就是某個王府的人,五哥,該不會有什麼人來鬧事吧?」
「鬧事?」
蕭剛頓時來了精神,眼睛都亮了幾分,「什麼人活膩了,敢來這裡鬧事?」
他身為坊管執法隊的副隊長——雖然是今天剛上任的——但責任感已經熊熊燃燒起來了。
他擼起袖子,大步流星地朝衙署門口走去,邊走邊回頭沖張方喊:「老張頭!叫人!咱們衝進去看看!」
張方跟在後頭,連忙快步跟上,心裡卻暗暗叫苦——這位五殿下可真是說風就是雨的性子,還不知道裡面是什麼情況就要「衝進去」。
可他也不敢怠慢,畢竟五殿下現在是副隊長,於情於理他都得跟著。
然而當蕭剛和蕭齊大步跨進衙署大門時,門口那些禁衛非但沒有阻攔,反而齊齊躬身行禮:「見過五殿下,見過八殿下。」
蕭剛一愣,腳步頓住了。
這些禁衛他有些眼熟,似乎是宮裡當值的。
既然他們行禮,說明來的人不是來尋仇的,而是宮裡或者某位王府來的「客人」。
「誰來了?」蕭剛低聲問了一句。
禁衛沒有回答,只是躬著身,做了一個「請進」的手勢。
蕭剛和蕭齊對視一眼,滿腹狐疑地走進了前院。
前院裡,那棵老槐樹下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兩盞茶,冒著裊裊熱氣。
桌旁坐著兩個人,一左一右,姿態各異。
左邊那位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面容冷硬,正端著茶盞慢慢喝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右邊那位則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繫著玉帶,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嘴角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抬眼打量著走進來的蕭剛和蕭齊。
蕭剛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意外,又從意外變成了複雜。
「二哥?四哥?」
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老二蕭晨和老四蕭逸。
蕭逸放下手中的摺扇,站起身來,臉上帶著一副關切又痛心的表情,聲音溫和卻帶著幾分責備:「五弟,你可算是回來了,我聽說你們被父皇放出宮了,原以為你們會先來逸王府看看我這個四哥,沒想到你們倒好,直接跑到這平安坊來了。」
他頓了頓,環顧了一圈這簡陋的院子,眉頭微微皺起:「這破地方,有什麼好的?」
蕭剛原本還在驚訝,聽到這話,心裡的那股不服氣一下子就冒了上來。
他梗了梗脖子,語氣硬邦邦地回道:「四哥,我覺得這地方挺好的,破是破了點,可收拾得乾乾淨淨,住著踏實,再說了——」
他看了蕭寧的住處一眼,又看了看蕭逸:「老十給我們哥幾個都安排了事做,可比在宮裡閒著強多了。」
「安排了事做?」
蕭逸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來來來,你倒是說說,老十給你安排了什麼有出息的差事?」
蕭剛沒有聽出那語氣里的諷刺,或者說他聽出來了但不在乎,他挺直了腰板,理直氣壯地說:「老十知道我平時喜歡舞刀弄棒、見義勇為,所以專門為我成立了坊管執法隊,讓我當副隊長,負責平安坊的治安和調解百姓之間的矛盾。」
他越說越起勁:「四哥你是不知道,這平安坊以前亂得很,幫派橫行,百姓受了不少苦,現在老十把那些幫派都清剿乾淨了,可總還有些小混混不老實。
我這副隊長,就是專門收拾那些地痞流氓的!雖然不比你在朝堂上指點江山,可我覺得這事挺有意義的!」
蕭逸聽完,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起初還很克制,可很快就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哈哈哈哈……」
蕭剛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臉色有些發紅:「四哥,你笑什麼?」
「我笑什麼?」
蕭逸收了笑,臉色陡然轉冷,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怒意,「五弟,你堂堂一個皇子,大夏王朝的五殿下,居然去干一個小捕快的活計?
不,你連小捕快都不如!你這就是個臭腳巡!整天在街上晃蕩,管那些雞毛蒜皮的事,你知不知道丟人兩個字怎麼寫?」
蕭剛的臉色沉了下來。
接下來二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
直到蕭寧與蕭元進入,二人才進行了短暫的平息!
安靜只是短暫的,沒過多久,蕭逸又開始罵了!
「再說了!」
蕭逸越說越氣,指著蕭寧住的那間屋子,「你看看這地方,破敗不堪,連個像樣的院子都沒有!你一個皇子,住在這種地方,傳出去不怕被人笑話?」
「四哥,我不覺得丟人。」
蕭剛的聲音也沉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固執,「我喜歡這份差事,我覺得有意義,再說了——」
他抬起頭,看著蕭逸,目光坦然:「老十對我們很好,他給我們安排住處,我們幾個兄弟在一起很開心!」
「兄弟?」
蕭逸冷笑一聲,「我告訴你蕭剛,你跟我才是親兄弟!我們是一母同胞!老十算什麼東西?」
這句話一出口,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蕭剛的臉色徹底變了。
蕭齊站在一旁,低著頭沒有說話,可他的嘴角也抿緊了。蕭元站在蕭寧身側,原本一直沉默著,此刻忽然抬起了頭,那雙眼睛裡像是有冰棱在閃光。
蕭剛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開口:「四哥,你說錯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二哥、八弟、九弟、十弟……還有宮裡那些弟弟妹妹,我們都是父皇的孩子,都是我的親兄弟。」
他抬起頭,看著蕭逸,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認真:「老十沒有對不起我,我也不會因為他跟你們鬧得不愉快,就不認他這個兄弟。」
蕭逸被他這番話噎住了,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蕭晨一直沉默著,此刻終於放下了茶盞,開口了,聲音冷硬如鐵:「老五,老四是為你好,你不領情也就罷了,還在這裡說這些糊塗話。」
「二哥,我不是不領情。」
蕭剛轉過頭看著他,「可我已經是大人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不想像以前一樣,在宮裡混吃等死,我想做點事,做點有意義的事,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蕭晨的臉色沉了下來,正要再說什麼,蕭逸卻忽然轉向了蕭齊:「老八,你呢?你也打算跟著老十胡鬧?」
蕭齊被點名,先是一愣,隨即連忙道:「四哥,我……我也覺得挺好的,老十讓我去研究一些小玩意,還說要給我騰一間屋子當工坊,我喜歡搗鼓那些物件,以前在宮裡沒條件,現在終於有機會了……」
「研究小玩意?工坊?」
蕭逸冷笑一聲,「你堂堂一個皇子,去當工匠?老八,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蕭齊低下頭不說話了,可那垂下的眼皮底下,分明帶著不服氣。
蕭逸又看向了蕭元:「老九,你呢?你也跟著他們一起瘋?」
蕭元抬起頭。
他看著蕭逸,那雙眼睛裡沒有躲避,沒有畏懼,只有一種深沉的、冰冷的平靜。
「四哥。」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蕭逸心裡莫名地一緊,「我的事,不用你管。」
蕭逸眉頭一皺:「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的態度一直是這樣。」
蕭元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像藏著什麼鋒利的東西,「我六哥是怎麼死的,我可一直記著呢。」
這句話一出,院子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蕭晨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蕭逸臉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蕭元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退後了半步,重新站回了蕭寧身側。
他的姿態很坦然,仿佛剛才那句話只是隨口一提,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那不是隨口一提。
那是警告。
蕭逸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將臉上的陰鬱壓了下去。
他沒有再跟蕭元說什麼,而是重新轉向蕭剛,聲音比方才冷了幾分:「老五,我再問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蕭剛看著他那雙眼睛,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搖了搖頭:「我不走。」
「你別後悔。」
「我不後悔。」
蕭逸盯著他看了許久,最終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了下來,回過頭,目光越過蕭剛,落在院中另一道身影上。
那是蕭寧,從進來到現在,蕭寧一直站在廊下,靠著柱子,手裡端著一杯茶,不緊不慢地喝著,就像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
蕭逸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刺過去:「你別得意。」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恨意:「這事沒完。」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
蕭晨也站起身來,冷冷地掃了一眼院中幾人,一言不發地跟著走了。
馬蹄聲遠去,漸漸消失在街巷盡頭。
院子裡,安靜了許久。
蕭剛站在原地,肩膀微微耷拉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蕭齊走到他身邊,低聲叫了一句:「五哥……」
「沒事。」蕭剛擺了擺手,勉強笑了笑,「不就是吵一架嘛,又不是第一次了。」
可他那笑容里,分明帶著幾分落寞。
蕭寧這時才從廊下走出來,端著一杯茶遞到蕭剛面前:「五哥,喝茶。」
蕭剛接過茶,仰頭灌了一大口,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著蕭寧,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拍了拍蕭寧的肩膀:「老十,你什麼都別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蕭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沒有再說別的,有些話,說了反而多餘。
........
皇宮,御書房外。
蕭逸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已經跪了整整一個時辰,膝蓋又冷又麻,那股寒意順著骨頭縫往上爬,讓他渾身都在發僵,可他不敢動,也不敢起身。
他進宮求見父皇,想讓父皇收回成命,把那幾個被老十蠱惑的弟弟召回來。
可馮寶出來傳話只有四個字——陛下不見。
他不甘心,便跪在這裡等著。父皇總不至於讓他一直跪著。
然而,又過了半個時辰,殿門始終緊閉著,連馮寶都沒再出來。
蕭逸的膝蓋已經疼得幾乎失去知覺,可他依舊咬著牙不肯走。
終於,殿門開了一道縫。
馮寶走了出來,站在他面前,臉上帶著一絲為難,卻還是公事公辦地說:「四殿下,陛下說了,讓您回去,跪在這裡也不管用。」
蕭逸猛地抬起頭:「父皇不肯見我?」
馮寶搖了搖頭,聲音低了幾分:「陛下讓老奴轉告殿下四個字——」
他頓了頓,看著蕭逸,緩緩說道:「滾回去吧。」
蕭逸的臉色白了。
他盯著馮寶看了好一會兒,像是還想再說什麼,可最終只是緩緩站起身——膝蓋一陣劇痛,差點讓他重新摔下去——然後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宮門。
他之所以這麼在意蕭剛的去處,有兩個原因,第一,是他母妃責令他一定要把蕭剛帶在身邊。
第二,他是在與蕭寧較勁,自己的親弟弟,憑什麼要向著別的兄弟?
這道坎,他暫時邁不過去!
........
御書房裡,蕭中天正坐在龍椅上,手中拿著一本奏摺,卻沒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上,一言不發。
楊金火站在御案前,方才已經把平安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稟報完了。
「老五巡街,老七管書,老八琢磨那些工匠物件,老九去管青樓……」
蕭中天緩緩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老十倒是會安排。」
楊金火垂手而立,沒有接話。
蕭中天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
「一個皇子去巡街,一個皇子去管青樓。」他低聲道,「傳出去,確實丟臉。」
楊金火依舊沒有搭話。
可蕭中天說完這句話之後,卻沒有下旨召回,也沒有派人去阻止。
他只是又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窗外的太陽徹底落了下去,殿內的燭火被一盞盞點燃。
然後,他開口:「去吧。」
楊金火微微一怔:「陛下?」
「盯著他們。」
蕭中天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別讓他們出事。」
楊金火心頭一凜,躬身道:「老奴遵旨。」
他轉身退出了御書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最後一線暮色隔絕在外。
蕭中天獨自坐在龍椅上,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不知道在想什麼。
許久,他低低地嘆了口氣,那聲音輕得幾乎被燭火的噼啪聲蓋過。
「兒大不由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