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新年的鐘聲（下）
傍晚時分，平安坊衙署里里外外掛滿了紅燈籠。
大紅的燈籠在暮色中一盞一盞亮起來，將整座院子映得暖融融的。院中那幾株蠟梅開得正好，嫩黃的花朵在燈籠的光暈中格外醒目，幽幽的香氣混著夜色，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院子裡擺了一張長長的桌子，上面鋪著嶄新的紅布，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菜。
有宮裡御膳房傳來的傳統年菜，也有蕭寧讓人從江南請來的廚子做的特色菜餚。
最讓人意外的是，院子角落架起了一排簡易的烤架，秦源和何賽正站在烤架後面，手忙腳亂地翻著肉串，炭火燒得通紅，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響，升騰起一陣陣誘人的焦香。
「秦源！你那個翻慢了！糊了！」
「何賽！快刷油！刷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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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倆到底會不會烤？別糟蹋東西啊！」
蕭剛蹲在一旁，一邊吃一邊指揮，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說著，還不忘伸手去夠何賽手裡那串剛烤好的羊肉。
何賽被他搶得一愣，苦著臉道：「五殿下，您倒是讓我先翻個面啊……」
「翻什麼翻！熟了就行！」
蕭剛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溜嘴，可那滿足的表情，簡直比打贏了一場勝仗還痛快。
秦源和何賽對視一眼，皆是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繼續低下頭，笨拙地對付著烤架上的食材。
蕭寧坐在長桌的一端，身邊圍著不少人。
趙無缺端著酒碗，正跟蕭林爭論《紅樓夢》里林黛玉到底該不該死；
沈瑩瑩和柳如煙坐在一起，低聲討論著什麼詩詞，偶爾輕笑出聲；
林詩音安靜地坐在一旁，手裡捏著一枚棋子，對著棋盤出神，仿佛外面的熱鬧跟她毫無關係，可那微微翹起的嘴角出賣了她；
思思和呂呂則穿梭在人群里，一會兒給大家添茶倒水，一會兒端著點心送到每個人面前，忙得不亦樂乎。
李蓮花端著一碗酒，坐在台階上，看著滿院子的人，又看了看夜空，忽然開口：「在蓮花樓的時候，過年也就只有姐妹們一起吃頓飯，喝碗酒，然後各自回屋睡覺，從沒像今天這樣熱鬧過。」
她聲音不大，可旁邊的蕭剛聽到了。他停下嘴裡的嚼動，轉頭看著李蓮花：「李大家，你以前過年都不看煙火嗎？」
李蓮花看了他一眼，笑道：「蓮花樓的姑娘們，大多是從窮苦人家出來的，在那種地方待久了，過年不過年，也沒什麼分別，能活著就不錯了。」
蕭剛愣了一下，隨即把手裡那串剛烤好的羊肉遞了過去：「那今年你好好看看，老十說，大年初一放煙火，放得比宮裡還多。」
李蓮花接過肉串，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蕭剛那張因為吃了太多烤肉而油光發亮的臉，忍不住笑了：「五殿下，您這口氣，跟個孩子似的。」
「什麼叫跟個孩子似的？」蕭剛不服氣地抹了抹嘴，「我這是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李蓮花挑了挑眉，「您先把嘴上那層油擦乾淨再說吧。」
蕭剛一愣，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袖口沾了一大片油漬，頓時臉一紅，引得周圍一片鬨笑。
夜色越來越濃，燈籠的光越來越亮，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大家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人喝酒，有人吃肉，有人聊天，有人發呆。
不管在做什麼，臉上都帶著笑容。
蕭寧坐在長桌的一頭，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酒，看著眼前這熱鬧的景象，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在那個世界裡，過年是團圓的，是熱鬧的，是有人陪著一起守歲、一起等新年的鐘聲的。
而在這個世界，他已經很久沒有過過這樣的年了。
上一次有人陪他吃年夜飯，似乎是上輩子的事了。
「十弟。」
蕭元端著一碗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他看了蕭寧一眼，又看了看滿院熱鬧的景象，低聲道：「謝謝你。」
蕭寧轉過頭看著他：「謝我什麼？」
「謝謝你帶我出來。」蕭元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真誠，「如果不是你，我大概還在宗人府里關著，或者在哪個冷清的宮殿裡一個人過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院子裡那些笑鬧的人群身上：「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熱鬧地過過年了。」
蕭寧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酒碗，輕輕碰了碰他的碗沿：「那就好。」
蕭元低下頭，抿了一大口酒。那酒入喉有些辣，可他覺得，這種辣，挺好。
這時，蕭齊舉著一盞燈籠跑了過來，興奮地喊著：「老十！快看！我讓工匠做了一盞走馬燈！上面畫的那些小人能動！」
他把燈籠舉到蕭寧面前，果然，隨著燭火的溫度上升，燈罩里的紙片開始轉動，幾個小人像是活了一樣，你追我趕，看得人眼花繚亂。
「八哥，你這手藝見長啊。」蕭寧笑道。
「那當然！」蕭齊得意地揚了揚下巴，「以後我還要做更多好玩的東西！」
沈瑩瑩走過來，看著那盞走馬燈，眼中滿是好奇：「八殿下，這東西……是您自己琢磨的？」
「對啊！厲害吧？」
沈瑩瑩忍不住笑了：「厲害。」
蕭齊越得意了，捧著燈籠滿院子跑，一會兒給這個看，一會兒給那個看，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蕭寧看著他那副模樣，又轉頭看了看遠處正和趙無缺划拳的蕭林、蹲在烤架邊跟李蓮花搶肉串的蕭剛、低著頭安靜翻書的蕭元，忽然覺得——這幾個兄弟雖然一個比一個不省心，可他們確實在一點一點地變好。
正想著，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哎呀！秦源！你的肉串又糊了！」
「何賽！快救火！」
「五殿下！您別往裡面倒酒啊！」
「我這不是想讓它香一點嘛！」
院子裡頓時亂成一鍋粥，笑聲、罵聲、勸架聲混在一起，吵得屋頂都快被掀翻了。
蕭寧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可平安坊的燈火卻越來越亮。整座坊市都亮著燈，像是地面上的一幅星河圖。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三更了。
距離新年的鐘聲，還有一個時辰。
院子裡的人漸漸安靜下來，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等著那一聲鐘響。
蕭寧和幾位兄長圍坐在長桌前，桌上擺著熱茶和瓜子。
沈瑩瑩和柳如煙靠在一起，低聲說著話。
林詩音不知什麼時候走到蕭寧身旁，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麼了？」蕭寧轉頭看著她。
林詩音遞給他一枚棋子，聲音清冷依舊，可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柔和：「新年快樂。」
蕭寧接過那枚棋子，低頭一看——是白子。
他笑了：「為什麼是白子？」
「因為你上次贏了我。」林詩音板著臉說，「明年我會贏回來的。」
蕭寧把棋子握在手心，收進袖中：「好，我等明年。」
林詩音嘴角微微一翹，轉身走回了柳如煙身邊，那背影怎麼看都有點故作鎮定的味道。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望著夜空，等著那一聲鐘響。
終於——子時到了。
咚——！
第一聲鐘響從皇城方向傳來，悠遠而厚重，像是從大地的深處升起來的一樣。
咚——！
第二聲，夜空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震動，連腳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發顫。
咚——！
第三聲，緊接著，第四聲，第五聲……鐘聲一聲接一聲，迴蕩在京都的上空，傳遍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庭院。
院子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望著鐘聲傳來的方向。
蕭寧也站了起來，夜風拂過他的衣擺，帶著冬日的清冷，他站在人群前面，看著那一片被鐘聲震動的夜色，忽然覺得，心裡有塊石頭落了地。
「十弟，新年快樂。」
老五蕭剛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新年快樂，老十！」蕭齊也跟著喊了一句。
「新年快樂！」蕭林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十弟，新年快樂。」蕭元站在稍遠的地方，聲音不大，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
「殿下，新年快樂！」張方帶著幾個老兵，在院子門口站成一排，齊齊抱拳。
「殿下，新年快樂！」
「小郎君，新年快樂！」
「十殿下，新年快樂！」
一聲接一聲的祝福，從四面八方湧來，將蕭寧圍在中間。
夜風依舊冷，可他只覺得心裡暖洋洋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燃燒。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著眾人，嘴角勾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新年快樂。」
鐘聲還在繼續，一聲接一聲，綿延不絕。
蕭寧站在院子裡，望著夜空——東方的天際，還沒有一絲光亮，可他心裡清楚，那個時刻，已經在路上了。
平安坊開市的考驗，天亮之後，就要開始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