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開市
天還沒亮，平安坊就已經醒了。
準確地說，它根本就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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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守歲到子時之後，蕭寧本以為能安生睡幾個時辰。可天剛蒙蒙亮，窗外就傳來了此起彼伏的人聲。不是那種零散的、偶爾的動靜，而是一種持續的、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嗡嗡聲。像是有一大群蜂子正朝同一個方向聚集。
蕭寧被這聲音吵醒了。他翻身坐起，披上外衣，推開窗往外一看——愣住了。
衙署門前的街道上，已經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有背著布包的，有挎著竹籃的，有三五成群說笑的，有踮著腳尖往前張望的。人人臉上都帶著期待的光，嘴裡呼出的白氣在晨光中化成一團團霧。
蕭寧站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去穿衣服。他把那件玄青色的常服從箱子裡取出來，想了想，又換了另一件——深藍色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暗紋，不張揚，但穿在身上顯得利落精神。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蕭寧推門走出去，發現幾位兄長都已經到了。蕭剛蹲在井邊洗臉，水花濺了一地；蕭林正往懷裡揣一本新出的《京都日報》特刊；蕭齊抱著一盞燈籠，小心翼翼地在院子裡轉悠，怕磕著碰著；蕭元則站在廊下，低頭整理袖口的褶皺，神情認真得像是要去赴一場重要的約。
「十弟！你醒啦！」蕭剛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甩了甩手，「外頭好多人！我長這麼大沒見過這種陣仗！」
「五哥，你這樣以後怎麼辦？」蕭林在一旁笑他，「以後平安坊天天都是這種陣仗呢。」
「那敢情好啊！」蕭剛咧嘴一笑，「熱鬧點兒好！」
蕭寧站在台階上，看著幾個兄長這副精神抖擻的模樣，又看了看天色——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晨霧在街巷間低低地流淌，被那些早起的燈光染成溫暖的橘色。
他深吸一口氣，吐出，聲音裡帶著一種篤定的從容：「走吧，咱們出去看看。」
衙署大門一開，聲浪撲面而來。
主街上，兩排紅燈籠高高掛著，從坊門口一直延伸到街道盡頭，晨風吹過，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流動的金色。街道兩側的商鋪全部敞開了門，夥計們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傳單和優惠券，招呼過往的行人。
「來瞧一瞧看一看！李記綢緞莊！開市大吉！全場八折！」
「趙家瓷器行！買一送一！只限今日！」
「王記茶樓！今日進店免費送一壺春茶！歡迎品鑑！」
一聲接一聲的吆喝，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熱鬧的海洋。
最熱鬧的是坊門口那座新搭的高台。高台上鋪著紅毯，兩側掛著兩幅紅綢對聯，上聯寫著「平安坊開市納百福」，下聯寫著「天下客入坊得千祥」。台下已經圍了上千人，里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泄不通。
蕭寧站在衙署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他轉過頭，對身旁的蕭元低聲道：「九哥，你帶李大家去天上人間那邊守著。那邊今天也開張，不能出岔子。」
蕭元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蕭寧一眼：「十弟，你這邊也要當心。」
「放心。」蕭寧笑了笑，「去吧。」
蕭元這才快步離開了。
蕭寧又看向蕭剛：「五哥，你帶執法隊的人去主街轉轉，人多容易出事，看著點。記住——別動手，先把事說清楚。說不清楚再動手。」
「明白！」蕭剛咧嘴一笑，大手一揮，帶著十幾個老兵大步流星地朝主街方向走去。
「七哥，你去筆趣閣那邊盯著。何賽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幫他看著點場面。」
「好嘞！」蕭林應了一聲，快步朝主街中段走去。
「八哥，你那個走馬燈……」蕭寧轉頭看著蕭齊。
「我已經擺出來了！」蕭齊興奮地說，「就在衙署門口！我讓人搭了個台子，專門展示！」
蕭寧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衙署門口那個新搭的小台子，果然，一盞巨大的走馬燈正在緩緩轉動，燈罩上的紙片在燭火的熱氣中緩緩旋轉，上面畫的那些小人你追我趕，引得不少孩子圍在台前，看得目不轉睛。
「老十！」蕭齊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我那個齒輪改進的事有眉目了！等忙完這陣子，我再跟你說！」
蕭寧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你先去看著那盞燈，別讓人碰壞了。」
「放心！」
蕭齊轉身就往台子那邊跑，跑了兩步又回頭沖蕭寧喊：「老十！我昨晚又想到一個新點子！改天說給你聽！」
「好！改天再說！」
蕭寧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現在就拉著自己討論的熱切模樣，忍不住笑了。
辰時正，高台上響起一聲清脆的鑼響。
一個穿著大紅袍子的司儀站上台，中氣十足地喊道：「平安坊開市大吉！諸位父老鄉親——開門迎客！」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主街兩側的商鋪幾乎在同一時刻敞開了大門，夥計們站成兩排，齊聲喊道：「歡迎光臨！」聲音整齊響亮，壓過了鞭炮的噼啪聲。
人群如同潮水一般湧向各條街道，湧向每一家店鋪。那場面，比蕭寧想像中還要熱鬧。綢緞莊門口排起了長隊，茶樓里座無虛席，酒樓里飄出誘人的菜香，雜貨鋪的夥計忙得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蕭寧站在衙署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這滿街的熱鬧景象，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他身後，孫雲、劉壯、劉侯、劉兔、劉傑五人一字排開，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人群。雖然開市第一天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亂子，可蕭寧還是讓他們留了一手——防人之心不可無。
「殿下，您看那邊。」孫雲忽然湊近，壓低聲音，朝主街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蕭寧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主街入口處，人群比別處稍微鬆散一些，有幾道人影正不緊不慢地走進來。他們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擠來擠去，而是走得很從容，像是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為首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頭上戴著氈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可他走路的樣子，那種不怒自威的氣度，絕不是普通百姓能有的。他身後跟著幾個人，穿著同樣不起眼的便服，可那腰間的佩刀、那警惕的眼神、那隨時準備護住前者的走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蕭寧的目光在那灰衣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一勾。他沒有上前打招呼，只是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轉過頭繼續看街上的熱鬧。
陛下果然來了。
他沒有聲張，也沒有派人去跟著。既然陛下選擇了微服出行，就是不想被人認出來。他若派人去跟著，反倒失了分寸。
可他的目光，還是時不時地往那個方向飄一眼，看著那道灰衣身影在人群中緩步而行，看著他在綢緞莊門口停了一會兒，看著他在茶樓前駐足，看著他在走馬燈前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端詳什麼。
然後，那道身影拐進了主街深處，消失在了人群里。
蕭寧收回目光，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陛下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錯。
主街上，熱鬧還在持續升溫。
錢富貴的糧店門口排起了長隊，因為今日開市特惠——米價每斗比市價便宜兩文錢，而且前五十名顧客還送一小袋雜糧。這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隊伍越排越長，都快排到街尾了。錢富貴站在門口，笑得見牙不見眼，一邊招呼客人，一邊沖夥計喊：「快快快！別讓人家等著！」
李掌柜的綢緞莊更是擠得水泄不通。他聽了蕭寧的建議，搞了個「滿五兩送一尺布頭」的活動，雖然送的不值什麼錢，可人家買布得了個添頭，心裡舒坦，一傳十十傳百，連城西的婦人都專程跑過來買了。幾個夥計忙得腳不沾地，李掌柜自己都擼起袖子上陣了，一邊量布一邊跟客人嘮嗑：「大妹子，這料子可是江南新到的貨，錯過了今天可就沒了！」
茶樓里更是座無虛席。王掌柜按照蕭寧的建議推出了「免費品茶」活動，進店的客人每人免費送一小杯春茶，嘗得好再買。這招果然靈驗，不少原本只是路過的客人嘗了一杯，轉頭就買了兩斤茶葉，揣著茶包喜滋滋地走了。王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絡繹不絕的客人，笑得鬍子都在抖。
酒樓那邊更熱鬧。按照蕭寧的策劃，前一百位進店消費的客人一律免單，條件是幫酒樓在門口吆喝一句「好吃不貴」。一開始還有些人不好意思，可第一個免單的客人出去吼了一嗓子之後，後面的人就爭先恐後地跟著吼了。酒樓門口像開了個合唱班，一聲接一聲的「好吃不貴」引得路人紛紛駐足，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老八蕭齊站在那盞走馬燈旁邊，興奮地給圍觀的百姓講解原理。旁邊幾個孩子聽得入神，連手裡的糖葫蘆都忘了吃。
「大家看——這燈罩里的紙片之所以會轉，是因為熱氣往上走，帶動了輪盤……對，輪盤！這個是我自己琢磨的……」
旁邊有個老漢聽得連連點頭：「小伙子，你這東西做得好啊！比宮裡那盞還好看！」
蕭齊一聽「宮裡」兩個字，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一個灰衣人正站在人群里，看著那盞走馬燈，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笑意。
蕭齊覺得那人有些眼熟，可還沒等他細想，那人已經轉身走了。
蕭中天走得很慢。
他穿著那件半舊的灰布棉袍，混在人群中，看起來和普通百姓沒什麼兩樣。可他走過的每一處地方，都有人下意識地讓開半步——不是認出了他，而是一種本能的反應，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氣場推開了一樣。
他先是在李記綢緞莊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搶購布料的婦人，看著李掌柜忙得滿頭大汗卻滿臉堆笑地招呼客人。他又在錢富貴的糧店門口停了一下，看著那些排隊的百姓，看著他們買到便宜米糧時臉上的歡喜。
然後他拐進了茶樓，在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免費的春茶。那茶不算名貴，卻勝在新鮮，入口有回甘。他端著茶盞慢慢喝著，聽著周圍的百姓議論：
「這平安坊可真大變了！以前我來過一次，那叫一個髒亂差，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可不是嘛！十殿下來了之後，這地方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聽說今天天上人間的花魁們也要亮相呢！柳如煙！林詩音！都是頂頂有名的！」
「真的假的？那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我也去！」
蕭中天放下茶盞，看著那些百姓臉上那種發自內心的興奮和期待，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坐了一會兒，起身，繼續往前走。走到主街中段時，他停下來，看著不遠處那座正在轉動的走馬燈，看著圍在燈前的那些孩子，看著那個正興奮地講解原理的年輕人——那是他八兒子蕭齊。他從沒見過蕭齊臉上有過那樣的表情。
蕭中天站在人群里，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朝著來路走去。馮寶和楊金火一左一右，不遠不近地跟著。
走出坊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正好灑在平安坊的街道上，將那些嶄新的招牌、整齊的街面、來往的人潮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空氣里飄著各種香味——烤肉的、炒菜的、茶香的、花香的火藥味的——混在一起，卻讓人覺得踏實。
「馮寶。」他開口，聲音不高。
馮寶連忙上前幾步：「陛下。」
「你說——」蕭中天頓了頓，「這小子，是不是真的只想安安靜靜地做點事？」
馮寶一愣，一時竟不知該怎麼回答。
楊金火跟在後面，垂著手，沒有說話，可那雙眼睛裡，分明也閃過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蕭中天沒有再問，轉身朝馬車走去。走了兩步，他又停下，回過頭，看著那來來往往的人群——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那種笑，是裝不出來的。
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