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舊道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蕭寧已經在院子裡活動筋骨了。
他沒有讓人伺候,自己打了一桶井水洗了臉,那股涼意從皮膚滲進骨頭縫裡,讓人徹底清醒過來。
秋月端著茶盤從廊下走過來,見他已經在院中站著了,腳步頓了頓:「殿下起得真早。」
「睡不著。」
蕭寧接過茶盞抿了一口,「何賽那邊可有消息?」
秋月搖了搖頭:「還沒有,不過何掌柜昨夜捎話來說,今天一早他會親自過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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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端著茶盞在石凳上坐下,望著院中那幾株正迎著晨光舒展枝條的老槐樹。
冬日的早晨,天邊泛著淡青色的光,院牆上的瓦片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沒過多久,衙署大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響了。
秋月走過去開了門,何賽站在門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棉袍,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像是為了避人耳目。
他快步走進院子,在蕭寧面前站定,壓低聲音道:「殿下,屬下連夜查了一下,北城那邊確實有人在收糧。而且量不小。」
「多少?」
「屬下讓人大致估算了一下,至少已經收了兩千石以上,而且還在繼續收,價格比市價高了一成,所以出手的人不少,米行、糧鋪、甚至一些小戶人家,都有人賣給了他們。」
蕭寧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兩千石糧食,不算天文數字,但也絕不算小數目,足夠一支千人隊伍吃上兩三個月。
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人悄無聲息地在北城收糧,去向不明,時間點又正好是平安坊開市的第一天。
「收糧的人是誰?」蕭寧放下茶盞。
何賽搖了搖頭:「對方很謹慎,出面收貨的,是幾個生面孔,沒有在京都米行里露過面,屬下讓人跟過他們,但跟了兩條街就跟丟了,那些人像是受過訓練的,知道怎麼甩掉尾巴。」
蕭寧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把何賽說的這些信息放到更大的圖景里去比對。
兩千石糧食,生面孔收貨,行跡隱蔽,訓練有素。
這些特徵疊加在一起,指向一個方向的輪廓已經逐漸清晰了。
他沒有急著下結論,又問了一句:「糧草是從哪條路運出去的?」
「北門,」何賽答得很快,「走的是北門外那條官道,屬下的人跟到城門口就沒再跟了,怕打草驚蛇。」
北門。
蕭寧在心裡把那兩個字掂量了一下,北門出去,通往西北方向,西北方向有一條官道能到北境,也能繞道西邊,這個方向意味著什麼,他心裡已經有了底,只是還需要確認。
「繼續盯著。」
蕭寧開口,聲音不高,「不用跟太近,看清楚是誰在接頭、往哪個方向送就行。」
何賽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殿下,還有一件事,屬下的人在北城一家茶樓里,看到過一輛眼熟的馬車,車轅上有益王府的標記。」
蕭寧的目光微微一動,益王府的馬車出現在北城,而且是在有人收糧的時間段里。
這件事的指向,又清晰了幾分,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何賽也識趣地沒有追問,只是拱了拱手,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
蕭寧獨自坐在石凳上,端著那盞已經半涼的茶,看著院中那幾株老槐樹。
益王府的馬車出現在北城,不一定意味著老四親自參與了這件事,但他的府上有人出現在那裡,絕不是巧合。
這一點,蕭寧心裡清楚,但暫時不打算動,何賽離開後不久,孫雲就從側門快步走了進來。
「殿下。」
他壓低聲音,「屬下剛從北城那邊回來。」
「看到什麼了?」
「北門外確實有糧車經過,不止一輛,是前後三輛,都是大車,車轍很深,裝得很滿。」
孫雲一邊回憶一邊說,「屬下沒敢靠太近,遠遠地跟著走了一段,那些車出了城門後沒有直接上官道,而是拐進了一條小路,往西走了。」
「往西?」蕭寧的眉頭微微一挑。
「是,走的是那條舊官道,平時不太有人走,路況不好,但隱蔽,屬下跟了大約五六里就停下來了,怕被對方發現。」
「那些糧車的護衛有多少人?」
「大約七八個,都是便裝,但腰裡都帶著傢伙。」
孫雲想了想,「走路的樣子,不像是尋常的運糧腳夫,更像是……行伍出身。」
孫雲這話說完,院子裡安靜了片刻,行伍出身的人押運糧草,走的是偏僻的小路,方向是往西。
這一切拼在一起,已經讓那個答案呼之欲出了,有人在為西邊的事做準備。
蕭寧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徹底涼了,他也沒在意,放下茶盞站起身來:「你繼續盯著北城那邊,看看還有沒有新的糧車出城,不用跟太遠,看清楚數量就夠了。」
「遵命。」
孫雲領命,快步離去了。
蕭寧站在院子裡,望著院牆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他站了一會兒,直到那道目光里的銳意逐漸沉澱下去,才轉身走回書房。
書案上又多了幾份新送來的文書,是秋月今早整理好的。
有天上人間昨日會員營收的匯總,也有商會聯盟那邊送來的開市首日各商鋪的流水簡報。
他先拿起了天上人間的匯總冊子,翻了翻,金卡會員昨天一天新增了兩個人,加上昨天的九人,現在已經有十一人了。
銀卡和銅卡的增長也很穩定,這個數字雖然不算多,但每個數字背後都是真金白銀,而且還在持續增長。
按照這個速度,天上人間的月收入很快就會穩定在一個相當可觀的數字上。
蕭寧放下冊子,又拿起商會聯盟的簡報。
錢富貴那邊的糧店開市首日流水比平時翻了五倍不止,李掌柜的綢緞莊也是如此,就連那些位置稍偏的小鋪子,也都比預想中的要好。
百姓手裡的閒錢比想像中多,信心也比想像中足。
他看完了桌上的文書,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目前的收支平衡。
天上人間那邊已經在掙錢了,平安坊的稅收雖然免了,但商會聯盟那邊的管理費已經開始收上來。
只要接下來一個月不出大的變故,平安坊就能基本實現自給自足,不用再往裡貼錢。
他剛把文書收攏好,秋月端著一碟新蒸的包子走了進來,放在桌角,輕聲提醒了一句:「殿下,時辰不早了。」
蕭寧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點了點頭,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然後放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昨天大朝會後,有沒有人遞帖子到衙署來?」
秋月想了想:「沒有正式的帖子,不過天亮前,右相府那邊來人傳過一句話。」
「什麼話?」
「說——『右相說了,殿下送的那封信,他已經看過了,請殿下放心。』」
蕭寧的動作微微一頓,放下包子,端起茶盞,沒有喝,也沒有放下。
李通崖那邊沒有催,也沒有拒絕,只讓府里的人傳了這樣一句看似平常的話,放在這個節點上,分量又重了一分。
他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知道了。」
秋月見他不再說話,便端著空茶盤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下來。蕭寧坐在書案後面,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窗戶上。
北城的糧草、益王府的馬車、右相帶回來的回音、陛下的那句「留心腳下」,以及那些還在暗中運轉的線索,像是同一根藤蔓上結出的果實,正在朝他匯聚。
他相信再過幾天,這根藤蔓會露出它真正的根須。
他收回目光,從書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紙,在紙上寫下一個日期,又放下筆,沒有再多寫別的什麼,只是把那張紙對摺起來,夾進了書案上的冊子裡。
有些事情,現在還不是翻開的時候。但他已經在等那個時機了。
午後,蕭寧沒有在衙署里待著。
他把帳冊和文書都交給秋月收好,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腰間沒掛玉佩,頭上也沒戴冠,看上去像個尋常的管事漢子。
孫雲牽來一匹灰驢,蕭寧看了那驢一眼,又看了孫雲一眼:「你就讓我騎這個?」
「殿下,那糧車走的是小路,騎馬太顯眼。」
孫雲一臉認真,「這驢是屬下從坊西老趙家借的,那老趙平時就騎著它去城外收菜,沒人會多看一眼。」
蕭寧沉默了兩息,接過韁繩,翻身上了驢。
驢晃了晃腦袋,打了個響鼻,倒也沒有鬧脾氣。
孫雲也騎了一頭差不多的灰驢,兩人一前一後,沿著平安坊的西側巷子出了城。
出城之後,路況就變了。
官道平坦寬闊,走的人多,可他們沒走官道,而是拐進了一條長滿枯草的土路。
這條路平時少有人走,路面坑窪不平,兩側是荒蕪的田地和大片枯黃的蘆葦,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
蕭寧騎在驢背上,目光掃過路面,偶爾能看到一些深深的車轍印,印痕清晰,像是重車碾過不久。
「這就是那條舊官道?」蕭寧問了一句。
「是,往前走大約七八里,會經過一座廢棄的驛站,再往西就是山腳下了。」
孫雲勒了勒驢韁繩,「屬下昨天就是跟到驛站附近停下來的。」
蕭寧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兩人沿著土路繼續前行,沿途沒有遇到什麼人。
路邊的枯草被風吹得倒伏在地,偶爾有幾隻麻雀從草叢裡驚起,撲稜稜飛向遠處的樹梢。
蕭寧騎在驢上,目光一直在觀察路面的痕跡。
除了那些重車的轍印之外,還有一些零散的腳印,以及被踩斷的枯枝,這條路上最近一段時間,確實有不少人走過。
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前方的路開始變得狹窄,兩側的樹木逐漸多了起來。
孫雲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樹旁停下了驢,翻身下來,指了指前方:「殿下,驛站就在前面那片林子後面,屬下昨天就是停在這裡的。」
蕭寧也下了驢,把韁繩拴在樹上,跟著孫雲沿著林邊的小路往前走。
穿過那片稀疏的林子後,眼前豁然出現一座破敗的院落,灰瓦土牆,院門歪斜,門上掛著一塊殘破的木匾,上面的字跡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
院子裡長滿了枯草,屋頂的瓦片塌了大半,一看就是多年無人打理的樣子。
蕭寧沒有急著走近,他站在林子邊緣,目光緩緩掃過那座院落。
院門外的地面上,有幾道清晰的車轍印,比路上的更新一些,像是這幾天剛留下的。
院子角落的柴房門口,還有幾根散落的稻草,和一小片灑落的碎糧。
「有人在這裡歇過腳。」
蕭寧低聲說了一句,他沒有進院子,只是繞著邊緣走了一圈,又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跡。
車轍印在院門外停了片刻,然後又繼續向前延伸,拐向西南方向去了。
「繼續往前,還有多遠?」蕭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再走十幾里,就能看到山了,翻過那片山,就是通往西邊的邊界。」
孫雲答道,「不過後面的路更難走,騎驢過不去,只能步行。」
蕭寧想了想,沒有繼續往前。
他們今天的目的是確認糧食的去向,而不是追到底。
現在看到車轍印還在往前延伸,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這些糧草確實是往西邊運的,至於運到什麼地方、交給誰,那是下一步要查的事。
「回去吧。」
蕭寧轉身朝拴驢的方向走去,「路上小心些,別讓人看到咱們來過這裡。」
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夕陽已經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蕭寧騎在驢背上,一路沒有多說話,只是偶爾回頭看一眼那片破敗的驛站方向。
他相信那裡不會有太多意外,但他也沒有完全放下心來。
回到平安坊時,天已經擦黑了。
蕭寧把驢還給了老趙家,又換回自己的衣裳,剛回到衙署,秋月就迎了上來。
她端著一碗熱湯,跟著蕭寧進了書房:「殿下,您出去這一下午,有人來找過您。」
「誰?」
「右相府那位管家李安又來了一趟,說右相請您明日過府一敘,用午膳,還特意說了,是私宴,不請旁人。」
蕭寧接過湯碗的手微微一頓。
右相請他吃飯,而且是私宴。
這個邀約來得比預想中快一些。
他沒有急著回答,先把湯喝了兩口,然後放下碗:「你回話了嗎?」
「還沒有,等著殿下定奪。」
「那就回一聲,說我明日準時到。」
秋月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