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怎麼可能呢
眼看著那一抹殷紅從宋檸的頸間流出,周硯像是被那長刀燙傷了一般,猛鬆開手,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步。
長刀脫手,「哐當」一聲落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刀刃彈跳了兩下,濺起幾點火星,又歸於沉寂。
宋檸的兩根手指,也在長刀落下的瞬間被劃破。
皮肉外翻,鮮血如注。
一滴滴落下,正好砸在了刀面上,月光下,那些血珠在銀白的刀身上滾動,像一顆顆紅寶石,詭麗而淒艷。
周硯看著那些血,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良久,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不信……」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宋檸,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不信!」
「什麼我們成過婚,什麼我們有過一個孩子……你說的全是瘋話!我們何曾成過婚?何曾有過一個孩子?我……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對你?怎麼可能會那麼對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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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後退,「宋檸,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
說罷,他猛地轉過身,近乎狼狽地落荒而逃。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之中,宋檸才像是脫了力一般,整個人都癱坐在了地上。
然後,一下一下,狠狠錘擊著自己的心口。
腦海中,那個小小的身影越來越清晰,一聲聲喚著娘親,不住地朝著自己靠近。
可是乾兒啊!
娘再也不能抱你了。
對不起……
是娘不好,是娘沒有保護好你。
乾兒,乾兒……
街道上空空蕩蕩,夜風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著旋兒。
周硯不知跑了多久,跑得雙腿發軟,喘不上氣,才終於在一處無人的街角停了下來。
他扶著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里像是有團火在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跟著疼。
可腦子裡那些聲音,怎麼都停不下來。
他想起近段時日常常做的那個夢。
夢裡,他穿著大紅喜袍,騎著高頭大馬,身後是十里紅妝,滿城的花瓣雨從天而降,粉白的,淡紅的,鋪了一地。
宋檸坐在花轎里,鳳冠霞帔,紅蓋頭遮住了她的臉,可他知道她在笑。
他站在轎前,伸出手,她的手搭上來,軟軟的,涼涼的,他握緊了,再也沒鬆開。
他原以為,是因為自己的不甘心才會做出這樣美好的夢來。
可方才聽了宋檸的話,他才知道,原來不是……
原來那些,都是真的?
是……發生過的?
可,怎麼會呢?
怎麼會呢??
他們還有一個孩子?
是啊,那孩子很小很小,小小的一團,裹在大紅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
夢裡,他第一次抱他的時候,手都在發抖,怕摔了,怕碰疼了。
後來孩子長大了些,會爬了,會站了,會跌跌撞撞地朝他跑來。
每一次他回家,那小小的身影都會從院子裡衝出來,張開兩隻小手,奶聲奶氣地喊「爹爹」。
他蹲下身,張開雙臂,將那小小的身子接住,舉得高高的,孩子就咯咯地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可他從來沒有看清過孩子的臉。
每次夢到那裡,那孩子的臉就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光,不管他怎麼努力都看不清楚。
是因為,在怪他嗎?
怪他沒有給他報仇,甚至,還將仇人娶進了門?
周硯的腿一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渾身發冷。
心口處更像是被人鑿開了一個洞,風呼呼地往裡灌,怎麼都堵不上。
乾兒。
原來他的孩子叫乾兒。
眼淚終於決堤了,大顆大顆地落下。
「怎麼可能啊……」周硯無助地呢喃著,「怎麼可能呢?那是我的孩子啊……我怎麼會?怎麼會……」
周硯將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壓抑的哭聲從喉嚨里溢出來,在空蕩蕩的街角迴蕩。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影出現在了巷口。
月光將那兩道身影拉得很長,直到緩緩籠罩住了周硯的身軀,他才緩緩抬起頭,淚眼模糊中,他看見了一張冷硬的臉。
是謝琰。
他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而他的身後,成安正舉著火把,火光將這條幽暗的巷子照得半明半暗,也將周硯那張涕淚橫流、狼狽不堪的臉映得分外清晰。
周硯忽然笑了笑。
「王爺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謝琰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朝成安使了個眼色。
成安會意,上前一步,彎腰將周硯從地上拽了起來。
周硯的腿還在發軟,被他架著才勉強站穩。
成安一邊替他拍去身上的泥土,一邊嘟囔道,「就知道你離營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來找宋二姑娘。我說周公子,咱一個大男人,至於嗎?我家王爺被宋二姑娘甩的時候也沒哭成這副德行啊!」
話音剛落,便感覺到一道冷厲的目光落在自己後腦勺上。
成安立刻閉了嘴,不敢朝謝琰看一眼。
周硯卻像是沒有聽見成安的話。
反倒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謝琰的手臂,力氣大得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聲音發顫,喉嚨里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字。
「我們有過一個孩子……」
話音落下,謝琰和成安皆是一驚。
周硯卻還在落著淚,聲音嘶啞,「她說我們有過一個孩子……是我,都怪我……都怪我……」
聲音終於還是破碎開來,化為細碎的嗚咽。
謝琰的眉心低沉。
真是荒謬。
若他們當真有過一個孩子,憑著當初宋家姐妹二人那樣相鬥的勁頭,宋思瑤怎會一個字都不透露?
成安也瞪大了眼睛,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是被刺激的腦子都壞了?」
謝琰將自己的手從周硯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聲音淡淡,聽不出什麼情緒:「送他回去。」
成安應了一聲,架著還在發抖的周硯往外走。
謝琰站在原地,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背影,眸色晦暗如深淵。
「孩子……」他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想到了自己曾經做過的夢。
那個夢裡,宋檸似乎,的確抱著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