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誰無辜
看著謝琰如此篤定的樣子,宋檸想著,謝韞禮怕是蹦躂不了多久了。
於是,緩緩點著頭,卻對已經送到自己嘴邊的藥視若無睹。
謝琰自然看出了宋檸不想喝藥的心思。
那碗烏黑的藥汁還剩大半,她卻已經皺了好幾次眉。
當下,只能柔聲勸著,「再喝一口。」
聲音過於溫柔,以至於宋檸有些不太好拒絕。
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勺烏黑的藥汁,苦著臉咽了下去。
謝琰唇角微微彎起,又舀起一勺。
小半碗藥在這樣一遞一咽中慢慢見了底,最後一勺餵完,謝琰將空碗放在小几上,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明日還要喝。林御醫說了,至少連服七日。」
宋檸的臉一下子就垮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琴兒端著一盤紅艷艷的糖葫蘆走了進來,冰糖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晶瑩剔透。
宋檸的眼睛頓時亮了,伸手接過,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瞬間沖淡了滿口的苦澀。
謝琰看著她那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唇角彎起一點弧度,伸手替她攏了攏被角,聲音放得更輕了:「吃完就睡,你這幾日需要多休息。」
宋檸咬著一顆糖葫蘆含混地點了點頭,也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謝琰沒有再說什麼,坐在床邊,看著她一口一口地將那串糖葫蘆吃完,再扶著她躺下,一直等她閉上了眼,呼吸漸漸變得綿長。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移,落在她恬靜的眉眼上,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謝琰的臉色卻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她沒有提謝瑛。
不知是不是在刻意迴避。
明明連謝韞禮那邊都問了,卻唯獨不曾問過謝瑛如何了。
深吸一口氣,謝琰站起身,看向一旁的琴兒,「好好照顧你家姑娘,不許任何人來打擾。」
說罷,方才轉身離去,大步走進了暮色里。
王府的私牢設在地下的暗室之中,甬道狹窄,石壁潮濕,壁上的油燈將昏暗的光投在地上,將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和霉爛的氣息,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謝琰走下石階,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甬道里迴蕩。
謝瑛被關在最裡間的一間牢房裡。
鐵柵欄後,他靠坐在牆角,素白的僧袍上沾滿了乾涸的血跡和灰塵,髮簪不知何時掉了,散亂的頭髮垂落在肩側,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消瘦。
他閉著眼,像是在小憩,又像是在想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緩緩睜開眼,在看見謝琰的那一刻,唇角便彎了起來。
「皇兄總算捨得來看我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那笑意依舊溫潤,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目光從謝琰臉上緩緩掃過,落在他乾淨整潔的衣袍上,那雙幽深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輕輕笑了一聲,「看來宋二姑娘沒事了,對嗎?皇兄在她身邊守了這麼久,才得空想起還有我這個弟弟。」
謝琰沒有接話。
他站在鐵柵欄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謝瑛,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問道,「想清楚了沒有?」
謝瑛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僵,沒說話。
謝琰沉了口氣,再次開口,「那些偽造的鎮國公府通敵證據,你究竟放在了何處?」
謝瑛聞言,勾唇一笑,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鐵鏈磨出的紅痕,聲音不疾不徐:「皇兄這是來審我還是來求我?」
謝琰的目光沉了沉,沒有說話。
謝瑛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溫潤的眼睛裡此刻空蕩蕩的,像一口枯井。
「皇兄,你若是來求我,我倒是可以告訴你。可你是來審我的。」他輕輕笑了一聲,「你是肅王,我是階下囚,你有的是手段讓我開口,何必站在這裡跟我費口舌?」
謝琰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攥緊。
他看著謝瑛那雙曾經清澈的、如今卻只剩一片荒蕪的眼睛,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碎裂。
而後,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聲音恢復了平靜,卻依舊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澀意。
「老五,你收手吧。那些偽造的證據,交出來。不要再牽連無辜之人了。鎮國公府世代忠良,老國公替大棠守住了半壁江山,孟輝夫婦更是半生戍守邊關,他們不該落得那樣的下場。你也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謝瑛看著他,卻仿佛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所以,皇兄覺得孟家無辜?」他嗤笑一聲,「可當初,若非孟輝打了敗仗,父皇又怎會捨棄一個兒子去做質子?!你我又怎會走到今日這步田地?孟家何曾無辜?!」
謝琰沒想到謝瑛的思想已經偏激至此,眉頭緊擰。
他看著鐵柵欄後那張蒼白消瘦的臉,看著那雙被仇恨與執念吞噬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說孟輝打了敗仗,才讓父皇送子為質。可你知不知道,那場仗朝廷派去的援軍遲了整整七日?糧草被截,後路被斷,孟輝帶著三千殘兵死守,撐到彈盡糧絕才撤退。他雖敗了,可他敗得問心無愧。」
謝琰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倒是你,老五,你借北境之力殘害同袍、偽造證據、構陷忠良,你手上沾的血,比孟輝打的敗仗還多。你憑什麼說他有罪?又憑什麼把自己做過的惡,推到一個半生戍守邊關的老將身上?」
謝瑛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僵了下來。
謝琰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將他精心編織的藉口一層一層剖開,露出底下那些他從來不敢直視的東西。
謝琰看著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意壓了下去,聲音放輕了些,卻依舊帶著幾分痛心:「老五,我知你恨孟家,恨父皇,恨這世上所有人,可當年選擇跟太子合作的是你自己。縱使你當年年幼,我亦可不恨你。但……你走到今日這一步,怪不了別人。」
謝瑛臉上的笑意徹底散去。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被鐵鏈磨出的紅痕,許久才緩緩開口。
「皇兄,你讓宋檸來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