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是我妻女


  唐玉看了一眼那船艙。

  簾幕半卷,隱約能瞧見裡頭鋪著厚實的氈毯,設著矮几,几上擱著一隻紅泥小爐。

  爐上坐著水,正裊裊地冒著熱氣,暖意隔著帘子都能感受到幾分。

  她又看了一眼江進離去的方向,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江進已經幫我去找船了,再等一會兒,船就到了。就不勞煩你了。」

  陳豫垂下眼,沒有立刻接話。

  正在此時,天象突變。

  河面上的風陡然大了幾分,吹得岸邊的柳枝狂亂飛舞,緊接著,星星點點的雨滴便砸落下來,砸在船篷上,發出篤篤的響聲。

  雨勢來得又快又急,轉眼間便密集了起來。陳豫抬頭望了一眼天色,眸中暗光流轉,再望向眼前人。

  她已經將樂樂豎抱起來,側過身用身體替孩子擋著零星的雨點,面上已現出擔憂焦急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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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船吧,我送你回去。」陳豫再次開口。

  唐玉還未回答,黃英已經先催促出聲:

  「娘子,快上船避一避吧!若是淋到了小主子可不好了!」

  唐玉看了看懷中熟睡的樂樂,又看了看越來越密的雨幕,終於不再猶豫,點了點頭。

  她讓黃英先去岸邊一家還亮著燈的商鋪前,托掌柜給江進留句話。

  說她們已經找到船先回去了,讓他們直接回歸燕里便是。

  交代完畢,她便抱著樂樂,扶著黃英的手,踏上了畫舫。

  船艙內比外面看起來還要舒適幾分。

  艙底鋪著厚厚的蒲草編的地墊,踩上去綿軟無聲;兩側設著矮椅,椅上擱著藏藍色的棉坐墊。

  正中一隻紅泥小爐,爐火燒得正旺,上頭的銅壺嘴裡噝噝地冒著白汽;爐邊一隻小几,几上擺著幾隻青瓷茶盞和一碟桂花糕。

  艙壁上掛著一盞羊角燈,光線柔和地鋪滿了整個艙室,將外頭的風雨隔絕成了一個遙遠的世界。

  雨點打在頭頂的船篷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響聲,雨聲漸大,嘈嘈切切,像一把碎豆子不斷地撒在瓦面上。

  船頭有一老翁披著蓑衣在撐船,雨勢漸大,他的蓑衣上已經積了一層水光。

  唐玉和黃英剛在軟墊椅上坐定,陳豫便端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遞到黃英手中:「暖暖身子。」

  黃英客氣地道了謝,接過茶盞小口啜飲起來。

  喝過兩口之後,她便將茶盞放下,伸手來接唐玉懷中的樂樂。

  唐玉將熟睡的孩子小心地交到她手中,終於騰出手來,理了理自己被雨水打濕的鬢髮和衣襟。

  片刻後,一碗熱騰騰的牛乳姜棗甜湯被輕輕放到了她手邊。

  乳白色的湯液中浮著幾顆暗紅的棗子和薄薄的薑片,熱氣裹著奶香和姜棗的甜暖氣息裊裊上升,光是聞著便覺得身子暖了幾分。

  唐玉抬眼望向陳豫。陳豫淺淺一笑,解釋道:

  「你怕是不好喝茶,晚上喝了容易睡不著。這是牛乳煮的姜棗湯,暖身驅寒的,不妨事。」

  唐玉低頭看著手中那碗熱湯,燭火映在陳豫明亮的眼眸中,她輕輕道了聲謝,端起碗來喝了兩口。

  溫熱的甜湯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緩緩擴散到四肢百骸,凍得有些發僵的手指漸漸恢復了知覺。

  她捧著碗,笑著回望他,問他出來看燈多久了,回家順不順路。

  陳豫淺笑道:

  「我已經看過花燈了,不用擔心我。先送你回家。」

  他掀開竹簾,望了一眼窗外的雨夜,輕聲道,

  「今晚雨大,水面上的船也不少,撐船費力,怕是要些時候才能到了。」

  他回過頭來,語氣溫和,「先好好歇息吧。」

  唐玉喝完了半盞甜湯,點了點頭。

  船艙中熏著淡淡的安息香,香氣清幽恬淡,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她從黃英手中接回樂樂,抱在懷中,低頭看著那張酣睡的小臉,感受著驟然回暖的身體,心裡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終於稍稍鬆動了些許。

  只是船艙中還有人在,她一時也不敢完全鬆懈下來,只是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忽然一陣涼風捲入,陳豫掀開幕簾,走到了船坊之外,大約是去和老翁說話了。

  腳步聲遠去,簾幕重新垂下,船艙中便只剩下唐玉、黃英和睡著的樂樂三人。

  唐玉這才真正放鬆了一些。

  她將一隻腳踩在對面椅子的橫撐上,一隻手穩穩地攏著懷中的樂樂,另一隻手支在茶几上,撐著額頭,靜靜假寐。

  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雨聲嘈雜而綿密,像一首催眠的長曲。

  船坊外,雨勢不小。

  雨滴飛濺在陳豫的靴邊,細小的雨點被風卷著打在他的臉上,他卻恍若未覺,只負手立在船頭,望著前方沉沉的雨幕。

  老翁見他出來,揚聲問道:

  「公子,今日雨大,風又急,去河西還得要些時辰呢。」

  陳豫緩聲道:「不急,慢慢渡。」

  老翁回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問道:

  「公子,是去河西歸燕里那一帶吧?」

  良久,陳豫沒有回答。他只是望著夜色中連綿的雨線,目光深遠而沉靜。

  最終,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吞沒:「轉去潞河。」

  老翁吃了一驚:「那就要出城了?」

  陳豫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什麼怒氣,卻讓老翁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問,默默將竹篙插入水中,調轉了船頭。

  過了片刻,老翁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戰戰兢兢地問了一句:「這位公子……船上那位,是您什麼人吶?」

  陳豫側身回望。

  他抬手掀開船艙的幕簾一角,透過那條縫隙,看向艙中撐著額頭閉眼輕睡的女子,和她懷中那個安然的襁褓。

  燈火映在他的眼底,明滅不定。

  他輕輕笑了一下。

  「是我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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