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執念
夜色如墨,雨聲漸歇。
樂樂肚子餓了,開始不耐地哼哼唧唧起來,小腦袋在襁褓中拱來拱去。
唐玉猛地驚醒,她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蓋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帶著一股淡淡的柏子清香,清冽而沉穩,是陳豫身上的味道。
她微微一怔,隨即將大氅掀開折好,放在一旁,解開衣襟給樂樂餵奶。
即便她的奶水還有些問題,但眼下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總得先讓孩子填飽肚子再說。
餵完奶,又拍了奶嗝,樂樂重新安穩下來。
唐玉鬆了口氣,回頭一看,卻見黃英歪在一旁的茶几上,睡得正沉。
「黃英?醒醒。」她伸手拍了拍黃英的肩膀,又叫了兩聲,可黃英毫無反應,呼吸平穩綿長,像是陷入了極深的睡眠之中。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唐玉心中猛地升起一陣不安。
她放下樂樂,掀開竹簾,探頭望向船艙外。
外面竟是一片漆黑,半點燈光也無,連兩岸本該連綿的民居燈火都消失得乾乾淨淨。
河水黑沉沉地流淌著,沒有月光,沒有星光,只有船頭那盞孤零零的羊角燈在風中搖晃,照出一小片晃動的水光。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陳豫?!」
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站起身來準備出艙找人,可腳下突然一軟,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整個人往前一栽,急忙扶住茶几才勉強站穩。
這時她才發覺,她的四肢酸軟無力,連握緊拳頭都有些吃力。
唐玉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
迎面一陣冷風捲入,陳豫沾著夜雨掀簾進了船艙。
羊角燈下,男人的眉頭微微擰著,那雙濃黑的劍眉蹙在一起,在眉心擠出兩道淺淺的豎紋,襯得他整張臉多了幾分往日裡不常見的沉鬱。
「怎麼了?」他問。
唐玉咬了咬牙,聲音發啞:「這不是去歸燕里的路。你要帶我去哪?」
陳豫輕輕吐出一口氣,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著她的眉眼,又緩緩下移,流連到她的頸側,又往下。
唐玉心頭一凜,趕緊攏緊了衣襟,又將懷中的樂樂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忽然意識到,這些日子以來,陳豫頻繁出入歸燕里,幫忙照顧孩子,和江進黃英日漸熟絡,有說有笑,甚至比她更懂得如何安撫樂樂。
這一切讓她幾乎忘記了一個事實:陳豫從來都不是什麼溫良無害的人。
他心思深沉,手段老練,侵略性極強。
他只是在她的面前,將這些鋒芒全都收斂了起來而已。
陳豫見她滿身防備,便移開了目光,沒有再靠近。
他在艙門口附近的軟包椅子上坐了下來,姿態鬆弛,語氣卻帶著一絲低落:
「怎麼就要如此防備著我?你捫心自問,我陳某傷過你嗎?」
唐玉目光直視著他:「你給我下藥,藥暈了黃英——這就不算是傷我?」
陳豫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道:
「那藥是無害的,不過是幾味安神的草藥調配成的薰香,只會讓你手腳疲軟一陣子,過幾個時辰便自行消散了。
至於黃英,我只是讓她多睡一會兒,不會傷她分毫。」
「為什麼?」唐玉盯著他。
陳豫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幽深:
「兩個月前我趕回京城,是因為想著你快要生產了,想陪在你身邊。」
唐玉皺起眉頭:「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陳豫豁然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近。他深不見底的眸子緊盯著她,聲音干啞,像是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我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清楚嗎?」
男人靠得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雨水的氣息,混雜著被雨水蒸騰過的木質暖香,清冽中帶著一股灼人的熱度。
她剛要側身避開,男人一手扣住了她的腰,一手鉗住了她的下巴。
即便如此,他還是很小心地避開了她懷中的樂樂,沒有碰到襁褓分毫。
他粗糙的指腹輕輕撫過她的下巴,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度。
「你曾經和我說,你是一株弱草,憑人依附。」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深處緩緩溢出,
「那你依附的人,為什麼不能是我?總歸,我只不過比那江二爺晚些遇到你罷了。」
他的目光落在樂樂身上,伸出手,輕輕托住了她抱著襁褓的手:「她需要一個更稱職的父親。」
聽到最後那句話,唐玉的手僵了一瞬。
但她最終還是將孩子從他手中抱了回來,護在胸前,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二爺是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與你何干?」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頓,
「倒是你——我本來是那麼信任你,而你卻——」
她費力地掙開他的鉗制,後退了幾步,與他拉開了距離。
陳豫望著空空如也的懷抱,緩緩閉上了眼睛。
艙中安靜了片刻,只有雨滴從船篷邊緣滑落的聲音,一滴一滴。
他睜開眼睛,慘澹地笑了一下。
他垂下眼,手握成拳,又緩緩鬆開,低聲喃喃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無妨……時間還長。」
唐玉沒有聽清陳豫最後那句低喃。
她背過身去,沉默了片刻,在心中飛快地權衡了一番。
眼下她手腳酸軟,黃英昏迷不醒,船行在不知名的水域,硬碰硬絕不是上策。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慌亂,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下來:
「那你究竟要帶我去哪兒?你要知道,你前陣子才升了七品校尉,又得太子看重,前途無量。你如今這樣做,豈不是自毀前程?」
陳豫聞言,卻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反而帶著一種卸下了什麼的輕鬆。
他在矮几旁坐了下來,伸手撥了撥爐中的炭火,語氣悠然:
「相比當官,我自是更喜歡自由行商,往來船路,靠自己的雙手吃飯。」
他抬起眼來看她,
「說起來,還是託了你的福。此次送藥走了一趟遠路,當真是開了眼界——原來黑水關外,還有大宛、康居、條支諸國,言語不通,物產各異。
同一件東西,在此地與彼處的價錢,簡直是天壤之別。就比如我們尋常人家日日都用著的瓷器,到了那些地方,便能賣出天價來。
一隻青瓷碗,在當地能換一張上好的羊皮,若是成套的茶具,換一匹駱駝都綽綽有餘。只需運過去,便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他說這話的時候,眸中閃著灼灼的精光,整個人像是被一簇火點燃了一般,眉宇間滿是躍躍欲試的意氣。
那種光芒唐玉見過——在江凌川談論自己從軍時見過,在崔靜徽談及慈幼堂產業時見過。
那是一個人真正找到了自己想做之事時,才會有的眼神。
她毫不懷疑,陳豫這樣的人,只要能賺到第一桶金,便能賺到第十桶、第一百桶。
以他的心機和手腕,富甲一方只是遲早的事。
可是,他的志向,他日後的萬貫家財,與她有什麼相干呢?
她不由得又掀開帘子,去看窗外那黑沉沉的夜景。
河水無聲地流淌,兩岸沒有燈火,沒有人家,只有無盡的黑暗與未知。
陳豫的目光重新投到她身上。
見她只望著窗外,連一個眼神都不肯分給他,他喉頭滾了滾,忽然跨步來到她身前,伸手掰正了她的臉,強迫她看向自己。
「你卻總是不願望著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極力壓制的澀意。
唐玉沒有掙開,只是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然後輕輕掰開了他的手:
「你不過執念太深罷了。你又哪裡真對我有什麼感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