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把話說開
太子賜給江凌川的宅子坐落在朱雀街深處的甜水巷,鬧中取靜的一處好地段。
整座宅邸是標準的五進院落,比照規制原本是三進的格局,太子特批擴了兩進,這在尋常已是封侯拜相之人才有的待遇。
由此可見,江凌川在太子心中的分量,絕非尋常臣子可比。
唐玉帶著小燕和劉媽媽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宅子應當是翻新過的,院中青磚墁地,卵石鋪徑,正廳寬敞明亮,樑柱漆色嶄新,窗欞糊著上好的白棉紙,透著柔和的光。
後院的幾間廂房採光極好,檐下還預留了掛鳥籠的銅鉤,細節處頗見用心。
院子也比尋常宅邸闊朗許多,將來種上幾株海棠、一架葡萄,夏日裡應當很是蔭涼。
唐玉一路看下來,心中暗暗點頭,這宅子,確實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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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得乏了,三人便歇在花園裡的一座小亭中。
亭中石桌上已擺好了紅泥爐,爐上坐著熱水,旁邊擱著劉媽媽帶來的幾樣糕點。
小燕抱著樂樂在亭邊曬太陽逗弄,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江平則守在亭外不遠處,身姿筆挺,目不斜視。
今日趕車帶她們來的,是江平。
黃英和江進因為上次辦事不力,挨了一頓責罰,如今還在養傷。
唐玉心裡惦記著,想著等黃英傷好了,還是得把她要回自己身邊來使喚。正好今日江平在,她便打算尋個時機同他說一聲。
劉媽媽摸了摸懷中咯咯笑的樂樂,抬眼看向唐玉,面上帶著笑,語氣卻壓低了幾分:
「文玉啊,如今你和二爺在一塊了,二爺也看重你,我是真心替你高興。不過——不是我說你,你的確得留個心眼。」
唐玉微微一怔:「可有什麼事?」
劉媽媽瞥了一眼亭子外的江平,確認他聽不見,才湊得更近了些,小聲道:
「二爺向來招桃花,這你是知道的。早前就有個什麼勞什子柳鶯兒,巴巴地跑到府上來,說要服侍二爺。
如今吶,又多了一個雲娘,三天兩頭往府上跑。說是什麼二爺當初在涼州傷到了要害,如今要時常看顧著換藥養傷,在寒梧苑裡煎藥使喚人,都擺起款來了!這你可得好好注意著!」
「二爺在涼州傷到了要害?」唐玉打斷了她,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傷在了哪兒?」
劉媽媽撓了撓額角:
「要說傷在哪兒……我倒是不大清楚。二爺平日裡看著也沒什麼大礙,興許就是沒什麼大事!那雲娘誆我們的呢!」
見問不出什麼來,唐玉便揚聲將江平叫到了跟前。
「你是跟著二爺去涼州的。」她直視著江平,「二爺傷在何處?怎麼傷的?如今可有大礙?」
江平飛快地瞥了一眼劉媽媽,喉結滾了滾,最終還是老實答道:
「為振奮軍心,二爺時常作前鋒上場殺敵。所幸有二奶奶給的護甲護身,二爺受的傷比旁人少得多。
只是有一回敵軍夜襲,二爺身上只穿了鎖子甲,一朝不備,被人……砍到了腰腹。
傷勢不輕,多虧了軍中那位女醫雲娘出手果斷,處理及時,這才……」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劉媽媽已經在旁邊瞪圓了眼睛,不停地使眼色、努嘴巴,恨不得衝上去捂他的嘴。
江平終於閉了口,垂下頭不敢再看唐玉。
唐玉沒有立刻說話。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指節發白。
腰腹。砍到了腰腹。她自己是大夫,她知道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麼,再偏一寸,就是脾臟。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喉頭髮緊的感覺,又問了一句:「如今呢?傷口可好全了?可有什麼後遺症?」
「回二奶奶,傷口已經癒合了,只是……」江平頓了頓,「只是偶爾還會疼,雲娘說那是內里還沒養好,需要慢慢調理。」
唐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攥緊的指尖,慢慢鬆開。調理。需要慢慢調理。可他從來沒有跟她提過一個字。
她自以為把他的身體狀況摸得一清二楚,可他身上那麼大一道傷,她竟然毫不知情。他為什麼不同她說?
那天回到歸燕里之後,唐玉有好幾日都有些心神不寧。
給樂樂餵奶時會走神,煎藥時會忘記時辰,夜裡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就是江平那句「砍到了腰腹」。
她翻來覆去地想那道傷口的深度、位置、癒合情況,想他當時流了多少血,疼了多久,又是誰守在他床邊照顧他。
她想去寒梧苑看看他,親眼確認他沒事,可又覺得自己這樣巴巴地跑過去,顯得有些可笑。
他既然瞞著她,就是不想讓她知道,她跑去揭穿他,又有什麼意思?
可是,她必須要去見他,他們之間總有些事情要說開,不止是為了樂樂,也不止是為了雲娘。
她托江平帶了幾次話,說要見他。
第一次,江平回來說二爺在衙門議事,脫不開身。
第二次,說二爺出城了,要晚些才回。
第三次,她索性自己去了寒梧苑,可管事告訴她,二爺剛走,去了城西的軍營,今晚怕是回不來了。
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她便明白了。
他在避著她。
知道他在避著她之後,她便不再強求了。
追也追得累了。
漸漸的,她也明白了。
她明白,那大半年分離的時光,在兩人之間鑿開了一道巨大的嫌隙。
她也明白,若要並肩前行,兩個人必須互相扶持、彼此體諒。
可他不願低頭,她也不想深究。
於是那道嫌隙便放在那裡,日積月累,被灰塵和瑣碎一點點填滿。或許外表看上去還算光鮮完整,但她心裡知道,大概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那就如此吧。或許是緣分已盡,那就這樣過吧。
多少夫妻都是貌合神離,多少伴侶都是表面文章,不就是搭夥過日子麼?日子怎麼過不是過呢?
……
兩小夫妻冷戰的事,終究還是傳到了世子夫婦的耳朵里。
崔靜徽急得不行,特意將兩人請到清暉院來,硬是按著頭吃了頓團圓飯。
飯桌上,她左邊看看江凌川——冷眉冷眼,夾菜只夾自己面前的,連眼皮都不抬一下;右邊看看唐玉——嘴角掛著笑,可那笑意不達眼底。
一頓飯吃得她胸口發悶,憋了一肚子氣。
晚上回了房,崔靜徽翻來覆去睡不著,終於忍不住戳江岱宗的膀子出氣:
「你看看二爺,跟你一個德行!跟塊臭石頭似的,犟得沒邊了!文玉多不容易啊。
一個人生娃、帶娃,還幫著帶小皇子,這大半年她睡過一個安穩覺嗎?前陣子又落了水,身體還虛著呢!如今他倒好,連句軟和話也不會說!」
江岱宗被她戳得齜牙咧嘴,輕嘆一口氣道:
「你不知曉,二弟在涼州那邊也受了不少苦。如今文玉又一直跟他鬧彆扭,你讓他怎麼軟和得起來?」
崔靜徽一聽這話更來氣了,擰著他的胳膊不鬆手:
「總歸你們男人建功立業是事,我們女人生子教子持家就不是事!那你一個人過去過唄,娶媳婦做什麼?」
「好了好了!」江岱宗呲著牙攥住她的手,
「別他們倆鬧矛盾,我們倆先吵起來了。」他揉了揉被擰痛的胳膊,緩了緩語氣,
「你之前有句話說得對,這個家,得靠兩個人一起立,少了誰都不成。
而即便是吵,兩個人也得把心裡話說開來才行。當初表姐那事,你若不跟我吵開了,我們如今還能這麼好嗎?」
崔靜徽聽到這個,白了他一眼。
當初江岱宗賦閒在家,整日渾渾噩噩地喝酒,成天臭著一張臉。
她既要持家照應內外,累得半死,還要照顧他的情緒,實在氣不過,便跟他大吵了一架。
那一架驚天動地,把陳年的舊帳全都翻了出來。可總歸話說開了,氣也就順了。
江岱宗本身也不是個死腦筋的薄倖之人,即便是個不會拐彎的,在看自家弟弟二起二落、看朝廷風雲變幻之後,也有所感悟。
人到中年,總算是悟了幾分處世之道,這才認識到家有賢妻,當好好珍惜,與崔靜徽的關係也日益親密起來。
江岱宗揉了揉妻子的肩頸,溫聲安慰道:
「既然你憂心這事,那我就想辦法處理。二弟那邊的公務,我幫他去應付一些。我們再尋個機會,讓他們把話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