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我是個不稱職的爹
她沒出聲,只是靜靜地任他抱著。
可眼淚不聽話,順著眼角滑下來,滴在他的衣袖上。
江凌川察覺到了。他怔了怔,粗糙的指腹摸上她的臉,摸到了一手濕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袖口一點一點地幫她擦,動作笨拙而輕柔,像是怕弄疼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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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玉任由他擦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坐了起來。
她的手摸索著探向他的腰腹。
江凌川微微一怔:「怎麼?」
「給我看看。」
江凌川下意識抓住她的手,想要攔住,可她動作更快。指尖已經掀開他衣角的一片。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間漏進來,落在他腰腹上。
一道猙獰的疤痕橫亘在那裡。新長好的皮肉呈現出一種刺目的粉色,邊緣卻還泛著暗紅色的淤痕,像一條蜈蚣緊緊攀附在他的軀體上,從肋下一直延伸到腰側。
那是刀傷,很深,很長,看得出當初幾乎要了他的命。
唐玉的淚水奪眶而出。
「這麼深的疤痕……怎麼沒有好好塗藥?」
江凌川避開她的目光,低聲道:「我是內服的藥……現在已經沒事了,都是好的。」
那藥,便是雲娘開的。
唐玉見他迴避,沒有追問。
她抹去眼淚,垂著頭,靠進他的懷裡,卻又小心翼翼地避開了他腰腹的位置,只攀著他的手臂,輕聲道:
「那先不說這個,這麼久了,我都不知道你在涼州過的是什麼日子……和我說說吧。」
江凌川喉頭滾動了一下。他抬手將女人攬到懷中,一隻手輕輕梳理著她的頭髮,一邊想著什麼,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了開來。
他說涼州雖然什麼都缺,氂牛肉和羊肉卻是不缺的。剛去的那陣子他吃了個爽,到後來聞見肉味都犯噁心。
他說她給他縫的那些護甲,他一件一件地穿,穿到髒了、臭了、爛了,不穿反而不習慣了。後來他想去買新的,卻再也尋不到那麼合身的,便只好湊合著那件爛了的繼續穿。
他說他受傷那天晚上,最後一件護甲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他便脫下來準備第二天叫人去洗,卻沒料到敵軍趁夜突襲。他平常野慣了,沒意識到護甲不在身上……
聽到後面,唐玉忍不住攥緊了他的衣袖。
「雲秀是涼州城的孤女,學了些微末醫術,在軍中當醫師討生活。那天是她搶救及時,我才得以保住這條命。」
江凌川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照拂她的鄰家嬤嬤去世了,軍中的趙大將軍感念她無人可依,便將她帶了回來。如今她在軍屬所住著,偶爾記掛我的傷,會來給我煎藥。」
他說完,轉頭看向唐玉,卻見她的淚水已經流了滿臉。
她啞聲道:「若不是雲秀姑娘,我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我該好好謝謝她。」
江凌川長嘆一聲,將她裹緊了些。
唐玉沒有再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她確實感激雲姑娘。在她不在的時候,救了江凌川的命,讓他如今還能這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可是——可是——
那個名字一遍遍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感激,帶著虧欠,帶著某種她無法插足的熟稔。
雲秀救了他,雲秀照顧他,雲秀為他煎藥。
而她呢?她在京城裡,一個人懷著他的孩子,一個人面對滿院的狼藉,一個人在高貴妃面前強撐著笑臉。
她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不是嫉妒。她知道他不是那種人。
是一種說不清的委屈。像是一根細線,纏在心上,越勒越緊。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我感念雲姑娘。」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服自己,「我真的感念她。可是……」
她頓住了,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可是我是怨你的,樂樂在我肚子裡的時候,你都沒隔著肚皮摸過她。如今她出來了,為什麼你也不好好抱抱她?」
江凌川愣住了。
「你不知道我剛知道懷她的時候,我有多害怕。」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當初歸燕里的小院被砸得七零八落,我懷著樂樂,還要去給高貴妃診病。我害怕,我不怕我死了,我怕我們的孩子沒了!」
她攥緊了他的衣服,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恐懼和委屈一併攥碎。
「我這麼用心護著她,這麼用心……她還是早產了!你不知道她早產的時候就跟個小老鼠一樣,手腳和蠟燭似的,那么小的娃娃,沒足月就出來了,哭聲和貓一樣。養到現在,身上終於長了點肉了,卻還是不認得她爹……」
她哭得說不下去了,頭抵在他的胸前,整個人都在發抖。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多抱抱她?」
說到後面,她攥緊了江凌川的衣服,哭得狼狽不堪。
真是歇斯底里,和一個瘋女人一樣。
可若再不說出來,這些話憋在她心裡,真的要把她憋瘋了。
江凌川一把攬過她,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大手在她背上不停地安撫,一下又一下。
「是,我的錯,我的錯……我是個不稱職的爹。」
說著,他悄悄偏過頭,用袖口飛快地蹭了一下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