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本王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清晨初霽,寢殿外的階石仍帶著夜雨的濕意。
陽光漸暖,落在地上如碎金流動,可樂闌珊的心卻依舊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鄧馨兒只看見裴衍替自己披衣的那一刻溫柔,卻看不見三年雜役司的漫漫暗夜;
只記得那件披風,卻不知她曾多少個寒冬連禦寒衣物都沒有。
若能重新選擇,她寧願要一件粗布冬衣,也不要這片刻虛假的憐惜。
她低頭起身,正要回柴院,殿內傳來鄧馨兒的尖細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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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進去收拾房間。
王府婢女分工森然,輪不到她。
鄧馨兒的意圖,昭然若揭。
果然,寢殿裡仍殘留著昨夜纏綿後的曖昧氣息,帳幔凌亂,錦被落地,那一切仿佛無聲地炫耀著主人的得意。
但樂闌珊神色不動,仿佛已將這一切看得透徹。
她動作利落,將床榻整理得井井有條,連褶皺都撫得平整。
轉身離開時,案几上一幅攤開的宣紙映入眼帘——
松石、苔痕、小骨架,顯然是盆景設計。
她心中微動。
鄧馨兒……盆景?
貴女坊時,她為了壓自己一頭曾拼命學過,卻因缺乏慧心,終究只是能算得上「用功」,難稱「巧思」。
見她的目光落在宣紙上,鄧馨兒心中往事重涌,臉色浮起了難掩的恨意。
「別看了,」她端著下巴,語氣得意,「這是我的手稿。王爺命我為太后生辰設計盆景賀禮。貴女坊里,我也是數一數二的高手。」
樂闌珊淡淡一笑。
「你笑什麼!」鄧馨兒心頭大亂,「難道覺得我不如你?」
「奴婢怎敢。」她垂眸,「側王妃尊貴,我不過一介奴婢,自然不敢妄自揣度。」
鄧馨兒心中稍定。
可樂闌珊隨即道:
「只是奴婢一言提醒:太后與奴婢祖母情誼深厚,太后對盆景造詣極深,非尋常雅趣可比。側王妃既承王爺託付,切莫辜負了王爺的厚望。」
說罷,她行禮退下。
鄧馨兒氣得渾身發抖,險些抄起花瓶砸過去,被秀清一把攔住。
「小姐!王爺還在府中!」
鄧馨兒咬牙坐回案邊,盯著宣紙,看得額角青筋直跳。
秀清在旁小聲勸道:「小姐,若能在太后生辰前出足風頭,自然能得王爺青眼。」
「說得輕巧!」鄧馨兒冷笑,「太后眼光挑得很,如何侍得她歡心?」
秀清點頭:「奴婢聽聞,這次是瑞王爺舉薦咱們王爺主持生辰慶典的。瑞王爺的母妃出身太后宮中,了解太后喜好。小姐,若能求得瑞王母妃指點?」
鄧馨兒一怔,覺得可行,立刻吩咐備禮。
下朝時,裴衍神色陰鬱。
自從接下太后生辰的重任,他就日日如坐針氈。
都怪裴誠。
偏偏叫他從盆景動腦筋,這比讓他提刀上陣還痛苦。
想想瑞王的城府、鋪墊、溫吞笑意……
讓人摸不清,卻偏偏不由自主地受他牽制。
心口鬱結難消,裴衍回府時脾氣壞到了極點。
今日鄧馨兒沒來迎接他。
想必仍在賭氣「避子湯」的事。
裴衍心中冷哼:「側妃的位子已給了她,她還奢望什麼?正妃的位置從來不是留給她的。」
想著想著,他又想起在廊柱下睡得安穩的少女。
心口突然柔了一寸,便不自覺地往寢殿走去。
寢殿前廊,樂闌珊正跪著擦拭地面。
秋寒已深,水冰得刺骨。
她的指尖因冷而微微泛白,動作不再利落。
換水時,木桶沉重,她幾乎站立不穩,腳下一滑。
一隻有力的手及時托住她的臂,又接過了水桶。
濺出的冷水打濕了裴衍的衣襟。
樂闌珊怔住,忙跪下請罪,如驚弓之鳥。
裴衍胸口一悶,卻不知為何突然心疼得厲害。
「闌珊……」
他的聲音不自覺的輕柔,像怕驚碎了什麼。
隨即蹲下,抬手托起她的下頜。
那一雙眼——
仍是三年前他心中傾慕的那雙,清亮、傲然,不屈不折。
他幾乎忘了呼吸。
這一刻,他恍惚回到護國公府的丁香樹下。
那年,她十四歲,他十九。
她輕聲問他:「衍哥哥,我將來能不能做你的王妃?」
他捧著她的臉,許下不容置疑的誓言:
「我平王的正妻,只能是你樂闌珊。」
回憶刺得他心下顫了顫。
潮水般的疼痛席捲而來。
「王爺,有何吩咐?」
她忽然語氣平淡,像敷衍他。
溫熱的舊情,被她的冷淡如一盆雪水澆滅了。
裴衍的喉結滾動了以下:「闌珊,你就不能好好跟本王說一句話?」
「王爺希望奴婢如何說?」
「還能,再叫一句『衍哥哥』嗎?」
「奴婢身份卑微,不敢造次。」
裴衍胸口一緊,怒意與悲意一齊往上涌。
他猛地將她拉進懷裡:「闌珊,你把我們之間的情意都忘了嗎?」
「情意三年前就埋進了雜役司。」
她淡淡的聲音,比刀子更冷。
裴衍心中某根弦「嘣」地斷了。
他再也忍不住,抓著她的手腕,幾乎是拽著她進了殿。
樂闌珊傷腿跟不上,步步踉蹌,痛得額角都冒出了汗。
進殿後,裴衍再壓抑不住翻湧的情緒,將她推倒在床榻上。
「王爺想做什麼?」樂闌珊聲音發顫。
「寵幸你。」
他脫下外袍,眼中帶著壓抑三年、幾近失控的炙熱。
「不要……王爺,求您放過奴婢……」
她驚慌地後退。
「你不是從小就想當平王妃嗎?現在本王成全你!」
一句話,把她心底那點微弱的波動也強行壓滅了。
她閉上眼,淚無聲落下:「孩提願望豈能當真?闌珊如今不過一個罪奴,不敢髒了王爺的床榻。」
「既知自己是奴,就當順從主子。」
裴衍再不容她抗拒,俯身壓下。
就在他靠近她的剎那,他的目光突然落在她頸側——
一條淡淡的舊傷,如藤蔓般攀繞著肌膚。
他怔住。
那是三年前,她跪在王府門前求見,被侍衛推倒,撞在石階上留下的痕跡。
他記得那天——
她在門外從清晨跪到夜半,他始終未見她。
裴衍的呼吸猛地紊亂。
胸口像被什麼尖銳撕開。
他喉間哽住,指尖顫抖,動作僵在半空。
心底第一次,有一個聲音狠狠撕咬著他:
——闌珊,這三年,你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
——而我,又是怎麼一次次,讓你心死成這樣?
他俯身,額頭抵著她的額,聲音低得像破碎:
「闌珊……你知不知道,本王等這一刻……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