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那樁案子必須「鐵」


  御書房內,沉香的氣息仿佛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樑柱與人心之上。

  燭火微晃,映得御案後的明黃龍袍光澤忽明忽暗,也映出昭帝眉宇間掩不住的倦色。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鎮紙,良久,目光才落到殿中跪著的身影上。

  裴曦垂首而立,脊背卻挺得筆直。

  「召回護國公……」昭帝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像在齒間反覆碾過,「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

  這幾個字,落進御書房,卻仿佛墜入一口幽深古井,沒有回聲,卻激起層層寒意。

  護國公樂擎。

  這個名字,曾是大昭北境最牢不可破的屏障,是敵軍夜談都要避開的存在,是無數將士心中不敗的戰旗。也是昭帝當年登臨帝位時,最倚重、卻也最忌憚的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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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是——一樁早已被釘死的「鐵案」中的罪臣。

  當年那宗貪墨案,查得極快,定得更快。數筆銀錢來路不明,幾封口供前後呼應,三司尚未來得及細審,彈劾的摺子已堆滿御案。鄧尚書為首的文官集團聲勢洶洶,言辭激烈,句句直指軍權過重、功高震主。

  樂擎自邊關被急召回京,甚至來不及卸甲,就被下旨奪爵收監。

  真假如何?

  昭帝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

  樂擎軍功赫赫,在軍中威望如日中天;而彼時的太子與樂家往來甚密,朝中將門勢力盤根錯節,隱有合流之勢。皇權初穩之際,他需要一把快刀,一次不容置疑的立威。

  文官新貴,根基尚淺,易於驅使;將門老臣,擁兵自重,尾大不掉。

  權衡之下,樂擎成了所有矛盾的交匯點。

  於是,那樁案子必須「鐵」。

  鐵到無人敢翻,無人能翻。

  昭帝閉了閉眼。往事如舊傷,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隱隱作痛。

  可如今,北涼鐵騎壓境,拓跋王叔執掌兵權,新可汗名存實亡。昔日「蒼狼」麾下的舊將,尚能令敵軍忌憚,而滿朝文武,卻再無人能獨當一面。

  這是何等諷刺。

  自毀長城,何其愚蠢。

  可站在帝位之上,他又怎能承認那是錯誤?

  帝王無錯。一旦翻案,動搖的便不是一人清白,而是皇權本身。那些因樂家倒台而上位的人,那些與樂家結過仇怨的勢力,必將群起而噬。此刻因戰敗而搖搖欲墜的朝局,承受不起這樣的震盪。

  昭帝的目光重新變得冷硬。

  「護國公一案,鐵案如山。」他語氣平緩,卻不容置喙,「是否召回,日後再議。」

  裴曦叩首,額頭觸地:「兒臣……明白。」

  他沒有再爭,只在低垂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望。

  殿內再度安靜下來。

  良久,昭帝再開口:「北涼之事,不能再戰。國庫空虛,經不起折騰。」

  他頓了頓,像是已然做出決斷:「傳旨平王。其側妃鄧氏,端莊賢順,前番受驚,朕心甚憫,擢升為平王正妃,以彰其德,亦安鄧尚書之心。平王為國操勞,後宅安寧,亦是國事。」

  裴曦心中一沉。

  「還有,」昭帝語調愈發冷淡,「罪奴樂氏,壽宴獻藝雖有微勞,然罪籍未銷,且涉皇嗣舊案,國法難容。即刻送入官屬歌舞坊,充賤籍役使,不得有誤。」

  兩道旨意,一恩一罰,同時擬就,加蓋玉璽。

  如同天平兩端,冷酷而精準。

  消息傳至平王府時,鄧馨兒幾乎喜極而泣。她身披新制華服,對著皇城方向盈盈下拜,心中滿是翻身為主的快意。正妃之位,終究還是落在了她手中。

  至於樂闌珊——

  一個即將被送入歌舞坊的賤籍女子,又算得了什麼?

  而另一邊,樂闌珊接旨時,只是安靜地跪在院中,叩首謝恩。額頭觸地的一瞬,她清楚地聽見自己心底有什麼東西,徹底斷裂。

  原來,連「拖延」都是奢望。

  幾乎同時,瑞王府內。

  裴誠得知聖旨內容,霍然起身,臉色陰沉如水,抬腳便往外走。

  「王爺,您要去哪裡?」侍衛洛易急忙跟上。

  「進宮!去見母妃!」裴誠聲音急促,「不能讓她就這麼進去!一旦入了歌舞坊,再想出來就難了!至少……至少想辦法拖延幾日!」

  「王爺,此刻進宮求情,怕是會引陛下疑心!」洛易勸阻。

  「顧不了那麼多了!」裴誠腳步不停。樂闌珊是他棋盤上至關重要的一子,更是……他心底一處不願深究的波瀾。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徹底吞噬。

  祥嬪宮中,氣氛卻異樣的寧靜。

  祥嬪正在修剪一盆蘭草,動作慢條斯理。

  聽完裴誠帶著怒意與焦急的陳述,她放下銀剪,拿起細布慢慢擦拭手指,抬眸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誠兒,坐下。」

  「母妃!再晚就——」

  「坐下。」祥嬪聲音不高,卻讓裴誠不得不停下腳步,煩躁地坐到一旁。

  「你想去求陛下?以什麼理由?」祥嬪問,語氣聽不出情緒,「是為你自己看中了一個賤籍女子,還是為樂闌珊鳴不平,質疑陛下的旨意?」

  裴誠語塞。

  「你現在出面,除了讓陛下覺得你沉不住氣,為了個女子不顧大局,甚至可能聯想到護國公舊案,對你起疑之外,有任何用處嗎?」

  祥嬪緩緩道,「陛下剛剛駁回了寧王召回護國公的提議,重申了樂家鐵案。此刻你去為一個樂家女求情,是打陛下的臉,還是告訴所有人,你對樂家舊事別有用心?」

  裴誠握緊了拳頭:「那就……什麼都不做嗎?」

  她看著兒子:「你讓她『有價值』,就要讓她先『活著』,並且活到需要她有價值的那一刻。現在跳出去,是讓她成為眾矢之的。沉住氣,誠兒。」

  裴誠胸口劇烈起伏,但理智漸漸回籠。母妃說的對。此刻衝動,於事無補,反而可能害了她,也暴露自己。

  「那……現在該如何?」他聲音沙啞。

  「誠兒,你想過陛下為何同時發布這兩道聖旨?」

  見裴誠不語,她繼續說道:「陛下是想讓全朝野都清楚:皇權的威嚴不可侵犯。新的平衡必須維持。至於個人的生死,在皇權和平衡面前,輕如塵埃。」

  她嘆了口氣:「看來,護國公案,有鬆口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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