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奴婢自願和親北涼
聖旨下得極快,去服役的時間到了。
次日卯時未到,平王府外便已停了內務府的車馬。
青呢幔帳低垂,隨行的內侍手持名冊,神色恭謹而疏離,像是來接一件早已定好去處的物件。
樂闌珊在柴院中起身時,天色尚灰。
她什麼行囊都沒有拿,整個平王府沒有任何一樣屬於她,也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她留戀的。只換了一身素色舊衣,發不簪釵,面不施粉,連眼神都顯得異常平靜。
院門開啟時,她正好抬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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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站在廊下。
晨風吹動他的衣袍,卻吹不散眉宇間那層沉鬱。
他剛從前院的喧鬧與虛空中脫身,身上還帶著酒氣與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
看見樂闌珊這副即將被押解走的模樣,他瞳孔猛地一縮,一股混合著痛楚、懊悔與某種不甘的衝動直衝頭頂。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近,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連呼吸都變得艱澀。
「闌珊。」
他終究還是開了口。
樂闌珊腳步一頓,卻沒有抬頭,只依禮屈膝行了一禮:「王爺。」
這一聲稱呼,清清楚楚,乾乾淨淨,將兩人之間最後一絲曖昧與未盡之言,悉數隔絕。
裴衍喉結滾動了一下,揮手示意內務府的人暫退。
「入歌舞坊,並非只有這一條路。」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艱澀:「你若願意,本王可以納你為通房。名分雖低,卻足以向父皇請旨,暫緩你的賤籍。」
這句話說得異常艱難,卻又像是一道他自以為是的「生門」,急切地想要展示給她看。
「通房也好,侍妾也罷,總好過入了賤籍,永世不得翻身。」他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到一絲鬆動,「本王可以即刻上書父皇,陳明情由。你畢竟在太后壽宴上有功,或許……父皇會網開一面。」
夜風吹過,捲起她鬢邊一絲碎發。
樂闌珊緩緩抬起眼,看向裴衍。那目光里沒有驚訝,沒有感激,甚至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透徹骨髓的冰冷與疏離,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或者說,一件與己無關的、略顯可笑的事物。
「王爺的好意,奴婢心領了。」她聲音平靜無波,字字清晰,「只是,奴婢雖已卑賤至此,卻也記得祖父教誨,樂家女兒,一不靠媚術求苟活,二不與人共事一夫,尤其是——」
她頓了頓,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滿是冰冷的嘲諷:「——與鄧馨兒。」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裴衍的胸口。他臉色驟然變得難看。
「媚術」?「共事一夫」?她在把他最後的「好意」貶低得如此不堪!她在用她僅剩的傲骨,狠狠扇他的臉!
他說這話時,目光死死盯著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可以挽回的線。
「本王不會讓你受委屈。」
樂闌珊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睛極亮,卻冷得近乎鋒利。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像是為他,也是為自己斬斷所有退路。
「這不是氣話,是底線。」
裴衍臉色驟然一白。
他從未見過她這樣清醒,也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她早已不在自己能掌控的範圍之內。
「闌珊,你可知歌舞坊是什麼地方?」他壓低聲音,幾乎帶了幾分懇求,「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可那是我此刻該走的路。」
樂闌珊答得極輕,卻沒有一絲動搖。
她再次行禮,轉身向外走去。
裴衍站在原地,想伸手,想阻攔,喉嚨里卻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曾擁過她、也曾推開她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他忽然明白,無論他再說什麼,都只是徒增羞辱。
馬車很快駛離平王府。
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下敲在樂闌珊心上。她端坐在車中,背脊筆直,手卻在袖中悄然收緊,寬大厚重的衣袍,因為雙腿發抖而抖動。
不是不怕。
而是怕也無用。
行至城西長街時,馬車忽然一震,隨即猛地停下。
外頭傳來車夫壓低的驚呼聲:「軸……軸斷了!」
內務府隨行的人一陣騷動。
正值交接要緊關頭,誰也不敢擅自處置,只能匆匆遣人去尋備用車馬。
混亂之中,一名不起眼的隨從悄然靠近車窗,將一封折的極薄的信遞入。
「樂姑娘,路遠,慎行。」
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樂闌珊目光一頓,隨即將信收入袖中。
馬車修整的間隙,她借著簾影遮掩,迅速展開信箋。
字跡清雋冷靜,是裴曦的手筆。
信中只寥寥數語,卻字字如刀——北涼朝局分裂,新可汗受制於拓跋王叔;前線大昭軍節節敗退,議和無門,戰與和皆陷死局。
最後一行,寫得極淡:
「若無破局之人,和親或為唯一可行之策。」
樂闌珊緩緩合上信。
她沒有立刻露出情緒,只是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這一路的「巧合」,並非巧合。
她忽然明白了裴曦的真正用意——不是救她脫身,而是將選擇權,遞到她自己手中。
車馬很快備好。
就在內務府準備繼續起程時,樂闌珊忽然開口:「我有一事相求。」
內侍一愣:「何事?」
「求見寧王。」
這四個字,讓場面驟然一靜。
內侍面露難色,卻不敢直接拒絕。歌舞坊雖為官屬,卻也不敢怠慢寧王的名號,更何況——他們早已暗中得了叮囑。
片刻後,馬車轉向寧王府。
寧王府門前,朱門高闕。
樂闌珊下了車,未作通傳,徑直在府門前跪下。
青石冰冷,寒意透骨。
她背脊筆直,目光平視府門,聲音清晰而堅定:「罪籍樂氏,求見寧王殿下。」
門內很快有了動靜。
片刻後,府門緩緩開啟。
裴曦的貼身侍衛譚欣站在階上,似乎已經等在那裡有段時間了。
「進來吧。」
樂闌珊帶著忐忑的心情,跟著譚欣進了書房。
書房內,檀香裊裊。
裴曦示意樂闌珊起身,卻沒有立刻開口,只靜靜看著她。
「看來你是看明白本王的信了。」裴曦道。
「是。」
樂闌珊沒有繞彎,徑直跪下,再次叩首。
「殿下,眼下局勢,最省兵、最快、也最能穩住北涼的法子,只有一條。」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沒有一絲退縮。
「和親。」
裴曦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滯。
「奴婢自願和親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