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晉封「明怡公主」
書房內,檀香裊裊,卻壓不住陡然凝滯的空氣。
裴曦的目光落在樂闌珊身上,沒有驚訝,只有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瞭然。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底與紫檀木案幾相觸,發出極輕卻清晰的一聲「嗒」。
「你可知,『自願』二字,意味著什麼?」裴曦的聲音比平日更沉靜,「不是簡單的遠嫁,不是尋常的和親。北涼王廷,新可汗年輕新繼位不久,拓跋王叔把持朝政,主戰派氣焰正盛。你以『戴罪之身』、『假公主』之名前去,無強大母國實時軍威為倚仗,無真正皇室血緣為紐帶,處境將比在歌舞坊更為兇險,每一步都可能粉身碎骨。」
樂闌珊保持著跪姿,背脊卻挺得筆直,仿佛能承受千鈞重壓。她抬起頭,眸光清亮,不見懼色,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冷靜。
「殿下所言,奴婢明白。」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歌舞坊是沉淪,等於慢慢腐爛,於奴婢自身是絕路,於大局無益。而和親北涼,縱是刀山火海,卻是險中求活之路。」
裴曦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激賞,隨即被更深的複雜情緒覆蓋。
她看得很透,甚至比他預想的更銳利。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堅定:「這是奴婢目前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觸及『護國公舊案』真相與北涼關係的途徑。祖父當年鎮守北境,對北涼知之甚深,此去,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這番話,已遠遠超出一個深閨女子或罪奴的格局。裴曦沉默良久,終於緩緩起身,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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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清楚了?此去,或許死無葬身之地,更或許身敗名裂。」
「奴婢早已身敗名裂。」樂闌珊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弧度,苦澀卻堅毅,「至於身後名,若家人能得清白,若能為國略盡綿力,何足道哉。」
裴曦深深地看著她,終於點頭:「好。本王會即刻進宮,向陛下陳情。」
……
御書房內,氣氛比樂闌珊想像中更為詭譎。
裴曦剛剛陳述完樂闌珊「自願和親、以謀轉圜」的請求,殿外便接連傳來通傳——平王裴衍、豫王裴惔求見。
昭帝眉頭微蹙,還是宣了進來。
裴衍面色沉鬱,眼下帶著青黑,顯然未曾安眠。
他一進殿,甚至不及細聽裴曦說到何處,便撩袍跪下:「父皇!兒臣懇請父皇收回成命!樂闌珊……樂氏罪奴,不宜和親!兒臣願納其為側室,嚴加管束,絕不令其再惹事端!求父皇開恩!」
他言辭急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仿佛這是最後挽回的機會。
幾乎同時,裴惔也笑嘻嘻地開口,語氣卻有些輕佻:「父皇,四弟剛剛有了正妃,不宜立刻納房。那罪奴好歹有幾分顏色和技藝,充入兒臣府中做個舞姬,也算物盡其用,何必送去北涼,平白讓人笑話我大昭無人,要用個賤婢充公主?」
「荒唐!」昭帝猛地一拍御案,龍顏震怒。
他銳利的目光先掃過裴衍,「納側室?你當朕的旨意是兒戲?她現在是待罪之身,入賤籍,你堂堂親王,納一個賤籍罪奴為側室,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接著又瞪向裴惔,怒斥,「舞姬?北涼軍情緊急,國事當前,你腦子裡就只剩下這些污糟心思?朕看你是太清閒了!」
裴衍被斥得臉色發白,咬牙還想再辯,卻見昭帝眼中寒光凜冽,終究將話咽了回去。
裴惔則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言。
昭帝胸口起伏,顯然被兩個兒子不成器的樣子氣得不輕。他看向一直安靜立於一旁的裴曦,語氣稍緩,卻帶著疲憊:「寧王,你繼續說。」
裴曦這才從容續道,將樂闌珊的自請、其中可能蘊含的微弱機會、以及當前局勢下不得已的權衡,冷靜客觀地分析了一遍。
他沒有誇大樂闌珊的作用,只強調這是一個「死馬當活馬醫」、「或許能意外攪動北涼內部平衡」的險招。
昭帝聽完,久久不語。
他何嘗不知這是下策,甚至是屈辱之策。
但正如裴曦所言,前線慘敗,國庫空虛,主戰派拓跋勢大,短期內大昭已無再戰之力。需要一個緩衝,哪怕這個緩衝看起來如此脆弱和不堪。
「太后駕到——」殿外忽傳唱。
齊太后扶著蘇嬤嬤的手,緩步而入,臉色平靜。她顯然已得知了風聲。
「皇帝,」太后開門見山,「樂氏女的自請,哀家聽說了。」
「母后有何懿旨?」昭帝問。
齊太后的目光掃過殿中諸子,最後落在虛空處,仿佛透過殿宇看到了那個在壽宴上舞出江山的倔強身影。
她緩緩道:「哀家以為,此女有膽魄,有心志。與其讓她在賤籍中磋磨至死,或留在京中徒惹紛爭,不如讓她去北涼。她既自願,便給了她這條險路。成,或許能為我大昭爭得一線生機,也能全了她為國為民之心;敗,也不過是她的命數。總好過,讓我大昭的好女兒,在自家的地盤上被糟踐殆盡。」
太后的話,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冷酷與決斷。她沒有反對,反而以一種超越個人情感的高度,贊同了這個看似屈辱的決定。
昭帝眼中閃過深思。太后的態度,無疑加重了這個方案的分量。他最終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帝王的決然。
「擬旨。」
……
聖旨下達,震動京城。
「罪奴樂氏闌珊,雖身負罪籍,然心念家國,自願請行,以柔化剛,其志可嘉。特赦其一切罪責,削去舊籍,賜國姓,冊封為明怡公主,擇日和親北涼,許配北涼拓金可汗。望其克謹婦德,綏靖邊陲,永固兩國之好。」
樂闌珊接旨時,已換上了一身臨時趕製的、並不十分合體的公主吉服。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聽著「明怡公主」四個字,心中無悲無喜,只有一片塵埃落定的空曠。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樂闌珊」某種程度上已經死了,活下來的是「明怡公主」,一件即將被送往北涼的政治禮物。
然而,聖旨的墨跡未乾,京城的輿論卻已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