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和親隊伍不能停


  黎明如血,浸透了鷹止堡殘破的輪廓。

  裴衍帶來的三百輕騎如同鋼釘般楔入戰場,迅速將殘餘的白衣死士分割剿滅。戰鬥結束得很快——當最後一名敵人被長槍釘死在斷牆之上,整個堡壘陷入一種死寂的勝利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硝煙混合的氣味,混合著北地刺骨的寒風,嗆得人喉嚨發痛。

  裴衍翻身下馬,玄甲上濺滿暗紅。他大步穿過屍骸狼藉的庭院,靴底踏過凝結的血冰,發出細碎的咔嚓聲。

  「二哥!」

  他衝進指揮石室,第一眼看見的是牆角處已然昏迷的裴曦,以及跪坐在他身旁、滿身血污卻依舊挺直脊背的樂闌珊。

  她抬起頭看他。

  那一瞬間的眼神,包含著劫後餘生的鬆懈、難以置信的震動,還有某種深埋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依賴。

  但這一切如流星划過夜空,轉瞬即逝,又被她慣有的清冷所取代。

  裴衍的心動了動,燃起的火焰活生生地被她的清冷強壓了下去。

  就在這轉瞬之間,裴衍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手上——那雙曾經只會撫琴繡花的手,此刻正輕輕握著裴曦冰冷的手腕,指尖還保持著按壓止血的姿勢。

  她的衣袖捲起一截,露出腕上一道道傷疤,那是雜役司留給她的印記。

  可此刻,那傷痕竟似與裴曦蒼白的皮膚融為一體,構成一幅刺目的畫面。

  裴衍的心猛地一縮,一股陌生的、尖銳的情緒猝不及防地刺入胸腔——那是嫉妒,混雜著不甘與懊悔的灼痛。

  三年前,在他府門前被侍衛拖走時,她腕上第一次留下傷痕。

  那時她眼中對他的依賴與絕望,曾讓他心頭震動卻故意忽略。

  如今,她卻用這雙傷痕累累的手,如此自然地觸碰著另一個男人。

  而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呢?只有清冷,只有克制,還有那該死的「保持距離」。

  那些曾經只屬於他的、柔軟的依賴和偶爾流露的脆弱呢?難道都被這三年的風雪磨盡了嗎?難道真如她所說——他們之間,只剩下「王爺」與「罪奴」的鴻溝?

  不,不該是這樣的。

  裴衍在心中嘶吼。

  她本該是他的,她的淚水、她的傷痛、她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手,都該是他的

  !可如今,她寧願在裴曦病榻前展露關切,也不願在他面前泄露半分軟弱。

  「三年的罪奴……」裴衍努力將這苦澀的念頭壓入心底,「真的讓你連看我的眼神,都不願再帶一絲溫度了嗎?」

  「寧王殿下傷勢如何?」裴衍單膝跪地,聲音因方才的廝殺而嘶啞。

  樂闌珊輕輕搖頭,將裴曦冰冷的手放回狐裘下:「舊疾復發,又受驚擾,加上失血……」她頓了頓,「軍醫已經來看過,說需靜養,不能再受風寒顛簸。」

  裴衍的目光落在裴曦蒼白的臉上。

  這位兄長從小體弱,卻從未像此刻這般,仿佛隨時會散在風中。他胸前的衣襟仍有未乾的血跡,呼吸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覺。

  「那些是什麼人?」樂闌珊問,聲音很輕。

  裴衍站起身,眉頭緊鎖:「身手狠辣,紀律嚴明,像是軍隊出身。但所用武器、戰術皆不似北涼風格,更非尋常匪類。」他走到窗邊,望著堡外開始清理戰場的士兵,「我抓了兩個活口,還沒來得及審,就咬毒自盡了。」

  「不是拓跋的人?」樂闌珊敏銳地捕捉到關鍵。

  「不像。」裴衍轉身,目光銳利,「若是拓跋,要麼大張旗鼓劫殺,要麼悄無聲息滅口,不會這般既想殺人又想掩飾——倒像是既怕我們死不了,又怕被人知道是誰動的手。」

  樂闌珊沉默。這結論與裴曦之前的判斷不謀而合。

  她緩緩站起,腿因久跪而發麻,踉蹌了一下。

  裴衍本能地伸手去扶,卻在觸及她手臂前停住——她已自己站穩,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那細微的動作如針刺入心。裴衍收回手,握緊成拳。

  「接下來如何?」樂闌珊問。

  「原地休整。」裴衍斬釘截鐵,「皇兄的病情不能再拖,必須等他穩定才能繼續北上。」

  「不可。」

  虛弱的聲音從牆角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裴曦不知何時已甦醒,正艱難地撐起上半身,每一聲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雜音,卻仍竭力維持清醒。

  「殿下!」樂闌珊忙上前。

  裴曦擺擺手,示意無妨。他看向裴衍,眼神雖疲憊卻異常堅定:「不能停……和親隊伍延誤,北涼便有藉口生事……屆時父皇怪罪下來,你我皆擔待不起。」

  「可你的身體——」

  「死不了。」裴曦打斷弟弟,嘴角竟扯出一絲淡笑,「我這身子……拖了這麼多年,沒那麼容易交代。閻王爺也不喜歡我!」

  他頓了頓,看向樂闌珊,目光深邃:「更何況……這一路兇險,那些人既已出手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停下來,便是給他們更多時間布局。」

  這話點醒了裴衍。

  他帶來的騎兵雖精銳,但人數有限,補給也不足。若真被圍困在此,便是死路一條。

  只有繼續向前,進入北涼地界,那些藏在暗處的手才可能有所顧忌。

  「但你現在這樣子,如何經得起車馬顛簸?」裴衍仍不放心。

  裴曦輕輕咳嗽,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瓶,倒出兩粒黑色藥丸吞下。

  不過片刻,他臉上竟浮現出一絲病態的紅暈,精神也似乎好了些。

  「寧王府秘藥,『回光散』。」他淡淡解釋,「能壓住病勢十二個時辰,足夠支撐到下一處驛站。」

  樂闌珊與裴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不贊同。

  這等虎狼之藥,必是透支元氣為代價。

  「就這麼定了。」裴曦不容置疑,「一個時辰後,隊伍開拔。」

  他看向樂闌珊,聲音放緩:「公主也去收拾一下吧。這一路……辛苦你了。」

  樂闌珊頷首,默默退出石室。

  她剛走到院中,便見一名傳令兵疾步奔來,手中捧著一封火漆密信,徑直送到裴衍面前:「王爺!京城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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