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命運把我們都推上棋盤
父皇的冷酷,他並非今日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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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這冷酷如此直接地碾過他在乎的人,他才更深刻地體味到那份寒意,直透骨髓。
他閉上眼。阿依娜郡主那雙明亮倔強的眼睛,和拓跋王叔陰沉霸道的面孔,交替浮現。
若他此刻反對,以他抱病之身、人質之實,能改變什麼?無非是激怒拓跋,將樂闌珊與自己置於更危險的境地,也讓父皇的盤算落空,引來更嚴厲的懲戒。
可若聽之任之……裴衍將如何自處?那個驕傲衝動的弟弟,恐怕寧折不彎。而樂闌珊,即便暫時保住性命,在北涼王庭這種虎狼之地,一個被當作籌碼嫁入的郡主,又會面臨什麼?
帳內炭火「噼啪」一聲,徹底熄滅。最後一點暖意消散,寒氣從四面八方襲來,浸透了他的狐裘,也浸透了他的心。
另一座氈帳里,樂闌珊和衣而臥,卻毫無睡意。
死亡的氣息,像這北地無處不在的寒風,絲絲縷縷,滲入氈帳的每一道縫隙,纏繞在她的脖頸。
拓跋的眼神,是毫不掩飾的殺意與評估。她毫不懷疑,一旦這樁聯姻出現變數,或是她失去了作為「籌碼」的價值,那彎刀會毫不猶豫地落下。
她不怕死。
從踏上這條路開始,她就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可她不能死,護國公案還在等著她翻案,親人們還在等著她團聚呢!
如今,死亡如此真切地懸在頭頂,過往的某些瞬間,卻便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不是裴衍年少時的青梅竹馬,不是裴曦一路的守護提點,而是——秋辭。
是教坊司外,他沉默擋在她身前的寬闊背影,是血濺在他盔甲上時,他抿緊的唇線。是出征前風雪中,他笨拙塞給她的長命鎖,粗糙的紋路硌著掌心。是他翻身上馬,最後回望時,那雙映著雪光、亮得灼人的眼睛。
「秋辭……」
她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將袖中的長命鎖握得更緊。鎖身的冰涼,此刻卻奇異地帶來一絲虛幻的暖意。
那個沉默的、只會用行動守護她的男人,此刻在何方?是生是死?若他知道她身陷如此絕境,會不會又像當初那樣,不顧一切地衝來?
這念頭讓她心口酸澀,也讓她空洞的心底,生出一絲極微弱的、屬於「樂闌珊」而非「明怡公主」的牽念。
在這冰冷徹骨、步步殺機的王庭里,這一點點對某個人的、純粹的懷念,竟成了她抵禦無邊寒意和恐懼的,唯一一點屬於自己的溫度。
帳外,北涼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沉重而規律,如同催命的更鼓。
帳內,三個身份各異、處境不同的人,在同樣的寒夜裡,面對著各自的命運棋局,心中翻湧著野心、悲涼與孤勇。
而遙遠的昭國京城,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昭國的旨意以不容違逆的姿態抵達北涼,拓跋王庭的金帳內,空氣凝滯如鐵。
拓跋捏著蓋有昭國玉璽的國書,粗獷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精光。他看向下首面色蒼白的裴曦,又瞥了一眼不遠處靜立的樂闌珊,最終,目光落在自己女兒身上。
阿依娜挺直脊背站著,一身火紅的北涼騎裝尚未換下,蜜色的臉龐在帳內昏暗的光線下繃得緊緊的。她沒有哭鬧,沒有哀求,只是抿著唇,那雙總是飛揚著神采的眼睛,此刻沉寂如深潭,望著帳外灰濛濛的天空。
「阿依娜,」拓跋的聲音打破了沉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昭國皇帝既已應允,這便是你的使命。三日後,啟程前往昭國京城,與平王裴衍完婚。」
阿依娜的手指在身側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她沒有看父親,反而將目光轉向了裴曦。
裴曦恰在此時抬眸,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他的眼神依舊沉靜溫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歉意與瞭然,仿佛在說:抱歉,我無力改變什麼。
就是這一眼,讓阿依娜心頭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徹底熄滅了。她緩緩垂下眼睫,聲音乾澀卻清晰:「女兒……遵命。」
出嫁前夜,風雪暫歇,一輪冷月孤懸。
阿依娜屏退了侍女,獨自來到樂闌珊暫居的氈帳外。她沒穿那套繁複厚重的嫁衣,依舊是一身利落的騎裝,只是外罩了一件昭國樣式的、略顯寬大的紅色斗篷。
「公主,我能進來嗎?」她在帳外低聲問。
樂闌珊聞言,忙親自掀開了帳簾:「郡主請進。」
帳內只點了一盞小油燈,光線昏暗。
兩個即將被命運推向不同方向,卻又同樣身不由己的女子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盆將熄的炭火。
沉默在蔓延,卻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同病相憐的默契。
「明天,我就要走了。」阿依娜先開口,聲音有些飄忽,「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給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男人。」
樂闌珊靜靜地看著她。月光從帳頂的縫隙漏下一點,照在阿依娜年輕而倔強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的火焰並未完全熄滅,只是被一層不甘和迷茫的薄霧籠罩。
「郡主,」樂闌珊輕聲開口,用的是平等的語氣,而非公主對郡主的客套,「命運把我們推上棋盤,但落子之後如何走,或許……還有餘地。」
阿依娜抬眼,疑惑地看著她。
「平王府中,正妃鄧氏,乃吏部尚書鄧衡之女,善妒,工於心計,與儷貴妃關係密切。」
樂闌珊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她多年無子,性情愈發偏執。郡主初入府,她必會視你為眼中釘。王府後院,還有幾位侍妾,但皆不足為慮,關鍵在於鄧氏。」
她頓了頓,看著阿依娜的眼睛:「郡主身份特殊,既是北涼郡主,又是陛下旨意所定的平妻,鄧家縱有不滿,明面上亦不敢過於放肆。關鍵在於王爺的態度,以及郡主自己……想如何在其中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