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阿依娜大婚
阿依娜聽懂了。樂闌珊在告訴她敵人的情況,也在提醒她,她的身份本身既是桎梏,也可能成為武器。
「公主似乎……很了解平王府?」阿依娜忍不住問。
樂闌珊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我曾是平王府中,最卑微的罪奴。」
阿依娜怔住了。她聽說過樂闌珊的過往,卻從未如此直接地聽當事人提起。看著樂闌珊平靜的面容,她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經歷的磨難與掙扎,或許遠勝於她。
「那……公主後悔嗎?」阿依娜脫口而出,「後悔當年……喜歡過平王嗎?」
樂闌珊沉默良久,久到阿依娜以為她不會回答。炭火發出最後一點噼啪聲,徹底黯淡下去。
「人生在世,許多事由不得自己後悔。」
樂闌珊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喜歡或不喜歡,在命運的大手面前,有時輕如塵埃。我們能做的,不過是在塵埃落定後,儘量活得清醒,走得堅定。」
她看向阿依娜,眼神在微弱的光線下竟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郡主,你與我不同。你是草原上的鷹,即便被關入金籠,也要記得自己會飛。平王府是牢籠,也是戰場。日後命運如何,不全在父兄之命,不全在夫君之心,更在於你如何用自己的翅膀,在那方天地里,搏出一片自己的天空。」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安慰,沒有虛無的鼓勵,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阿依娜心中某個鬱結的角落。
她看著樂闌珊,眼眶微熱,重重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公主。」她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那層迷霧似乎散去了些,重新燃起屬於草原郡主的、不屈的光芒,「我不會認輸的。」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王庭外空地上,送嫁的隊伍已準備就緒。
北涼的儀仗粗獷而盛大,昭國使團的車馬也列在一旁。
阿依娜終於換上了那身昭國樣式的鳳冠霞帔,厚重的錦緞嫁衣如火如荼,襯得她蜜色的肌膚有種驚心動魄的艷麗。金冠沉重,珠簾搖曳,遮住了她大半張臉。
拓跋王叔站在最前方,與裴曦說著場面話。
裴曦依舊是一身素色親王常服,身形清瘦,面色蒼白,不時掩唇低咳,但舉止從容,應對得體。
阿依娜在侍女的攙扶下,一步步走向那輛裝飾華麗的送嫁車輦。她的步伐很穩,背脊挺直,努力維持著郡主的尊嚴。
就在即將登上車輦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然後,在所有人或詫異或瞭然的目光中,她緩緩轉過身,隔著晃動的珠簾,目光越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裴曦身上。
那一瞬,時間仿佛靜止。
風捲起她嫁衣的袍角,也吹動了裴曦額前幾縷散落的髮絲。他似有所感,抬眸望去,正對上她珠簾後那雙明亮得近乎灼人的眼睛。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有深深的一眼。
那一眼裡,有不舍,有傾慕,有告別,有將一份永遠無法言說的心動,默默埋葬於此地的決絕。
裴曦靜靜地回望著她,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波瀾,隨即化為更深的平靜。他幾不可察地,對她微微頷首。
像是道別,也像是祝福。
阿依娜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只剩一片凜然的平靜。她毅然轉身,登上車輦,珠簾落下,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車輦緩緩啟動,北涼送嫁的隊伍也隨之移動,向著南方,向著那個未知的命運駛去。
樂闌珊站在自己的車駕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寒風拂過她的面頰,帶來遠方的沙塵氣息。
命運真是弄人。
當年,她心系裴衍,卻即將被送入北涼王庭,成為他人之婦。
今日,阿依娜心慕裴曦,卻鳳冠霞帔,遠嫁昭國,成為裴衍的平妻。
她們像是被無形之手操縱的傀儡,在愛與命運的交錯中,身不由己,走向彼此曾經嚮往或如今背離的方向。
車軲轆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歷史的車輪,無情向前。
樂闌珊最後望了一眼阿依娜車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不遠處咳嗽漸劇、卻依舊身姿挺拔的裴曦,轉身,默默登上了自己的馬車。
前路漫漫,風雪未歇。
每個人,都將繼續在自己的棋局中,孤獨前行。
平王府的紅,紅得刺眼,紅得虛偽。
從府門到正廳,從廊檐到樹梢,無處不披紅掛彩,笙簫鼓樂之聲隔著幾條街都聽得見。
京城裡看熱鬧的百姓擠擠挨挨,議論著這樁突如其來的兩國聯姻,說著平王的英武與北涼郡主的傳奇。
無人知曉,這盛大喧嚷之下,涌動著多少暗流與恨意。
鄧馨兒的院落,是這滿府喜慶中唯一冷寂的角落。
她沒去前廳待客,甚至沒換上一件稍顯吉慶的衣裳,只著一身素青常服,坐在梳妝檯前。
銅鏡里映出的臉,妝容精緻,眼底卻一片枯寒。秀清小心翼翼地為她梳理著一頭青絲,大氣不敢出。
「王妃……」秀清低聲勸道,「今日畢竟是王爺大喜,您不去前頭,只怕貴妃娘娘和老爺那邊……」
「大喜?」鄧馨兒嗤笑一聲,指尖划過冰涼的首飾匣,拈起一支裴衍多年前隨手贈她的珍珠簪。
珍珠溫潤,此刻卻只覺扎手。「他的大喜,是我的大悲。娶一個北涼蠻女已是恥辱,竟還是平妻!與我平起平坐!父親和貴妃娘娘,可曾想過我的臉面往哪兒擱?」
她猛地將簪子擲回匣中,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嚇得秀清手一抖。
「都是因為她……樂闌珊!」
鄧馨兒咬牙切齒,眼中怨毒幾乎要溢出來,「若不是她迷惑王爺,讓王爺對她念念不忘,王爺怎會如此抗拒這婚事?又怎會讓那北涼郡主有機可乘?我聽說,拓跋王叔原本未必堅持平妻之位,是王爺抗旨拒婚的態度,激怒了他,才非要給他女兒爭這個『平妻』的名分來羞辱我們鄧家!」
她越說越恨,胸口劇烈起伏:「樂闌珊,你都已經滾去北涼和親了,為什麼陰魂不散?為什麼還要來毀我的生活!定是你,定是你給王爺灌了什麼迷魂湯,或是暗中與那北涼郡主勾結,想出這等毒計來報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