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平王到了,她卻走了
裴曦的話不卑不亢,既給了可汗台階,也維持了昭國的體面。
可汗穆赤點了點頭,心中對這病弱皇子的評價又高了幾分。他沉吟片刻,做出了決斷:「既然平王殿下對這樁婚事如此態度,足見其心不誠,其意不堅。既如此,這和親之事,不如就此作罷。」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樂闌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取消婚約?這意味著……她不用嫁給穆赤了?可以回昭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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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曦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靜待下文。
拓跋更是猛地抬頭:「可汗!這……」
穆赤抬手制止他,聲音不容置疑:「傳本汗令:北涼內部事繁,暫無心操辦大婚,取消明怡公主與拓跋王叔之婚約。請寧王殿下,即日護送明怡公主,返回大昭。本汗會派遣一隊王庭禁衛,護送二位安全抵達邊境。」
他看向拓跋,語氣放緩,卻帶著更深層的意味:「王叔,阿依娜郡主既已嫁入昭國,便是昭國的人了。平王待她如何,昭國朝廷自有法度約束。我北涼,不宜再為此事大動干戈。當以大局為重。」
這番話,既是給拓跋台階,也是警告。
穆赤在提醒拓跋,阿依娜已是昭國平王妃,某種程度上成了「人質」,北涼若再妄動,投鼠忌器。
同時,也暗示拓跋,他的勢力擴張(尤其是與西域的勾連)可汗並非一無所知,此刻收斂方是上策。
拓跋何等精明,立刻聽懂了穆赤的弦外之音。他死死攥緊拳頭,看著年輕可汗平靜卻堅定的臉,看著周圍那些忠於王庭(而非拓跋部)的禁衛,再看向雖虛弱卻眼神清明的裴曦和樂闌珊……
一股巨大的憋悶和暴戾堵在胸口,幾乎讓他爆炸。
但他最終,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臣……遵命。」
穆赤不再多言,對裴曦微微頷首:「寧王殿下,請儘快收拾行裝,天明出發。路途遙遠,望二位保重。」
「多謝可汗。」
裴曦再次躬身,樂闌珊也隨之行禮。
可汗轉身離去,王庭禁衛也隨之撤開,只留下一小隊人馬執行護送命令。
回到暫居的氈帳,樂闌珊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後怕,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今日能活,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有人願意把她當籌碼。」她在心中暗暗地對自己說道。
然後看向裴曦,他正靠在榻邊,由譚欣服侍著服下丸藥,臉色白得嚇人,氣息微弱。
「殿下,您怎麼樣?」樂闌珊關切地問。
裴曦服下藥,緩了口氣,搖搖頭:「無妨,老毛病了。」
他看向樂闌珊,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公主,我們可以回去了。」
回去……回到昭國。
帳內一時安靜,只有炭火偶爾的噼啪聲。
裴曦的目光投向虛掩的帳門外那片依舊肅殺的夜色,心中卻如明鏡般透徹。
取消婚約,護送返回——這看似突如其來的轉機,背後是北涼可汗與拓跋王叔的角力,也是昭國顏面與北涼利益的重新權衡。
他太清楚,這樣回去,意味著什麼:父皇的震怒、朝臣的詰難、鄧家的攻訐、四弟惹下的爛攤子……前路絕非坦途,甚至可能比留在北涼更加兇險。
然而,他更清楚另一個冰冷的事實:如果和親繼續,樂闌珊踏入拓跋內帳的那一刻,便是她香消玉殞之時。
拓跋絕不會容忍一個身負樂家血脈、心志堅韌的女子留在身邊,那對他而言是隱患而非助力。留下,是必死之局;返回,雖有萬般艱難,至少……她還活著。
兩害相權取其輕。
在波譎雲詭的權謀與冰冷殘酷的現實面前,有時選擇無關對錯,只關乎哪一條路,能讓在乎的人,先活下去。
「只是,」裴曦收回目光,語氣微沉,帶著未盡之意,「平王他……太衝動了。不過,若非他這一鬧,或許我們也找不到這脫身的契機。」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是,如此一來,他與北涼,與鄧家,甚至與父皇……怕是再難轉圜了。」
樂闌珊沉默。她知道裴曦說得對。裴衍此舉,是將自己置於火山口上。
「公主先回去休息吧,」裴曦疲憊地閉了閉眼,「天亮還要趕路。前路……未必比北涼輕鬆。」
樂闌珊行禮退出。走出帳外,寒風凜冽,遠處拓跋金帳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隱隱傳來器物摔碎的聲響。
她抬頭望向南方,那是昭國的方向,也是裴衍可能前來的方向。
風雪迷眼,歸途茫茫。
而此刻,正在風雪中拼命北上的裴衍,對王庭中發生的這一切,還一無所知。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趕到她的身邊。
裴衍終於趕到了距離北涼王庭還有百餘里的一個邊陲小鎮。
鎮子破敗,唯一一家還能稱為客棧的土坯房裡,爐火半死不活地燒著。
一個往來的皮毛商人,操著生硬的官話,唾沫橫飛地描述著王庭前幾日的「大變故」——平王逃婚,可汗震怒(商人語),最終取消了婚約,昭國公主和寧王已經啟程返回了。
「……聽說那北涼可汗穆赤,年紀雖輕,手段卻厲害,硬是壓下了拓跋王叔的殺心!嘖嘖,那場面,刀都架脖子上了……」商人兀自說得興起。
裴衍手中的酒碗「咔嚓」一聲碎裂,混濁的酒液混著血絲從他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走了?
他晝夜不停,跑死了兩匹馬,衝過風雪,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見她!救她!帶她走!
可她卻……已經走了。
巨大的失落和一種荒誕的空虛感瞬間攫住了他。他像一頭用盡全身力氣撞向目標的蠻牛,卻一頭撞進了空茫的霧裡。
「客官?您的手……」商人被他嚇住了。
裴衍緩緩鬆開手,碎瓷片落下。
風雪中,他立在破敗的客棧門前,許久未動。
她走了。
不是被奪走,不是被殺死,而是——在他拼盡一切趕來的路上,被另一隻手,提前帶離了棋局。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笑意卻冷得駭人。
「好。」
「既然你們都替本王做了選擇。」
他抬眼望向北涼王庭的方向,目光鋒利如刃。
「那接下來——」
「該輪到本王,把人搶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