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重為罪奴


  後宮干政本是大忌,但此刻兩位貴妃聯袂而來,其意不言而喻。

  

  昭帝眉頭微皺,片刻後還是抬手:「宣。」

  景皇貴妃與儷貴妃相繼入殿,依禮參拜後並未起身。

  景皇貴妃一身素淨宮裝,眼圈微紅,聲音哀切卻清晰:「陛下,曦兒身為主使,未能周全此事,確係有罪。臣妾不敢為其開脫,只求陛下念在他重傷未愈、途中亦曾竭力周旋的份上……給他留些體面,讓他能回府養傷。」

  她以退為進,姿態放得極低,卻字字都在為裴曦爭取生機——重傷之身,不宜重罰;曾有功勞,可抵部分罪責。

  儷貴妃緊接著開口,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意與失望:「陛下,衍兒鑄此大錯,臣妾無顏為他求情!只是——」她話鋒陡然一轉,目光如刀般掃過跪在地上的樂闌珊,「臣妾實在不明白,這一切禍事的源頭究竟在誰?若非有人蓄意勾連、迷惑皇子,衍兒怎會如此荒唐?」

  她雖未直接點名,但殿中所有人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樂闌珊跪在金磚上,感覺到那目光如實質般刺在背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這座宮殿裡,祖父樂擎戰功歸來受封時,曾拉著她的手說:「闌珊,咱們樂家人,可以死在戰場上,不能跪在陰謀里。」

  可如今,她不僅跪著,還要跪著接受這些莫須有的罪名。

  掌心被指甲掐破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下。疼痛讓她清醒,也讓她明白——今日這場戲,她註定是那個被推出去的祭品。

  兩位貴妃,一個哀兵,一個攻心,目標卻出奇一致:將罪責引向樂闌珊。

  昭帝聽著,看著,目光在殿下眾人臉上緩緩掃過——裴衍被禁軍按住卻仍掙扎的憤怒,裴曦蒼白臉上壓抑的咳嗽,鄧尚書眼底的精光,群臣或憤慨或沉默的表情……

  以及跪在中央,背脊挺直,卻已無路可退的樂闌珊。

  他緩緩站起身。

  那一瞬間,樂闌珊忽然有種奇異的錯覺——時間仿佛變慢了。她能看見昭帝明黃龍袍上金線繡成的龍紋在燭光下微微反光,能聽見自己心跳在耳膜中鼓動的聲音,能感覺到殿外風雪透過門縫滲入的寒意。

  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鄧府的人闖進樂家,將祖父的帥印砸在地上,說樂擎通敵。那時她跪在雪地里,看著那些人把樂家百年門楣的匾額拆下來,摔成兩半。

  現在,輪到她了。

  「樂氏闌珊。」

  昭帝的聲音在殿中響起,每個字都像冰錐,敲在寂靜的空氣里。

  「本為罪臣之後,朕念其微末之才,施恩賜號,令其和親,望其戴罪立功。」

  樂闌珊閉上眼。

  她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這三年來,她太熟悉這種審判的節奏——先提你的罪,再說你的過,最後宣判。就像劊子手行刑前,總要念一遍犯人的罪狀。

  「然其不惟未能恪盡職守,反致和親失敗,引動波瀾,使皇子失和,使國體蒙羞,確係難辭其咎。」

  來了。

  「即日起,廢除樂氏『明怡公主』封號及一切待遇,奪其匠籍。」

  珠冠忽然變得沉重無比。樂闌珊睜開眼,看著自己手中那頂象徵著她短暫公主生涯的冠冕。東珠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可她知道,這光澤不屬於她了。

  「至於寧王裴曦,身為主使,確有失職。念其重傷未愈,且途中竭力周旋,亦有救護之功,著削去一切臨時差遣,保留寧親王爵,回府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裴曦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想說什麼,卻被內侍死死按住。樂闌珊看見他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紅,那是情緒激動引發的舊疾。

  「平王裴衍,新婚抗旨,私自離京,結交外藩,言行狂悖,著即褫奪北境一切軍務差遣,禁足平王府,深刻反省!」

  「父皇!!!」裴衍猛地掙開禁軍的桎梏,卻又被更多人按住。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御座,「你不能——」

  「瑞王裴誠,及時援手,處置得當,朕心甚慰。北境軍務,暫由瑞王協同兵部打理。」

  裴誠在隊列中躬身行禮,神色恭謹,看不出喜怒。

  最後,昭帝的目光重新落回樂闌珊身上。

  那目光里已無半分溫度,只有帝王審視棋子的冰冷。

  「樂氏既已非公主,亦非匠籍,依其原本身份……」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用詞,又仿佛只是在享受這宣判的權力,「發還平王府為奴。如何處置,由平王府自行定奪。」

  「退朝——」

  「罪奴樂闌珊,」她緩緩直起身,雙手將珠冠輕輕放在地上,然後深深叩首,「領旨,謝恩。」

  聲音輕得像一縷嘆息,消散在死寂的空氣中。

  珠冠離手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心裡徹底碎了。不是公主的身份,不是貴女的體面,而是最後那一點僥倖——僥倖這世上還有公道,僥倖付出會有回報,僥倖她真的能靠自己的努力洗清樂家的冤屈。

  現在她知道了,不能。

  從公主,到罪奴。

  只是一道聖旨的距離。

  「闌珊——!」裴衍的嘶吼在殿中迴蕩,「我不准!我不准你去平王府!父皇!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

  樂闌珊站起身,沒有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至高無上的龍椅,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掙扎的裴衍,看了一眼咳得撕心裂肺、卻仍試圖向她伸出手的裴曦。

  然後她轉身,跟著早已等候在側的內侍太監,一步步走向殿門。

  步履平穩,背脊挺直。

  樂家的女兒,可以死,不能跪著死。

  殿外寒風呼嘯,卷著雪花撲進來,打在她臉上。冰冷刺骨,卻讓她清醒。

  走到殿門口時,那內侍忽然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今夜子時,西側角門。只等一刻。」

  樂闌珊沒有應聲,只在心裡默默記下了『子時』二字。

  那份淡然,倒是讓內侍有些驚訝,不禁倒退了兩步。

  樂闌珊沒有理會,而是抬頭望天。天際間祖父和秋辭的面龐交替出現,她在心中撲向了他們。

  她忽然明白,從這一刻起,再沒有人能替她擋刀。

  今夜子時,西側角門。

  她不知道等她的是什麼。

  但她知道,若不去——她活不過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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