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再回平王府


  宮道漫長,兩側紅牆高聳,積雪未掃。

  每走一步,樂闌珊都能感覺到背後那些目光——同情的、鄙夷的、幸災樂禍的。

  

  走到宮門時,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門外停著一輛青篷馬車,車旁站著兩個鄧府的家僕,面無表情。

  「樂姑娘,」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冷淡,「請上車吧。王妃吩咐了,從側門進。」

  樂闌珊看了那馬車一眼,又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宮門。

  三年前,她從這道門被押出去,送進教坊司。

  三年後,她又要從這道門被押出去,送進平王府。

  歷史好像一個循環,只是這一次,她連「公主」這個虛名都沒有了。

  她踏上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她看見宮牆上掠過一道黑影——速度極快,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樂闌珊看見了。

  那是秋辭慣用的輕功步法。

  他還活著。

  他在京城。

  他在看著她。

  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那道黑影,已經消失在宮牆之後。

  馬車緩緩啟動,駛向平王府的方向。

  樂闌珊坐在車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京城的街道還是老樣子,只是街邊那些曾經熟悉的店鋪,如今都已換了招牌。

  物是人非。

  馬車在平王府側門前停下。

  樂闌珊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

  「等等。」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頭,看見裴誠的馬車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瑞王掀開車簾,目光複雜地看著她。

  「這個,你拿著。」他遞過來一個小瓷瓶,「金瘡藥。你手上的傷……需要處理。」

  樂闌珊沒有接。

  裴誠也不勉強,只是將瓷瓶放在車轅上,低聲道:「再入平王府,鄧馨兒不會放過你,阿依娜也不是善茬。但最危險的……」他頓了頓,「是你自己。」

  「什麼意思?」

  「樂闌珊,你太聰明,也太固執。」裴誠的聲音壓得極低,「在這吃人的地方,有時候裝傻,比聰明更能活下去。」

  他說完,示意車夫調轉馬車,很快消失在街角。

  樂闌珊看著那個瓷瓶,良久,還是將它收入袖中。

  無論是毒藥還是良藥,現在的她,都沒有資格挑剔。

  鎖落在積雪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樂闌珊彎腰撿起,握在掌心。

  冰冷的鎖身,此刻卻仿佛有溫度。

  她直起身,看向巷道深處。

  那裡燈火通明,人聲隱約,是平王府的後院,是她即將踏入的戰場。

  她很清楚地告誡自己:不能死在這裡。

  樂闌珊握緊長命鎖,邁步向前。

  雪花落在她肩頭,很快融化成水漬,像是無聲的眼淚。

  但她的臉上沒有淚。

  只有一片冰雪般的平靜。

  雪還在下,將青石路面鋪成一片刺眼的白。

  樂闌珊下車,看到的不是王府正門那對威風凜凜的石獅,而是一扇窄小破舊的木門——那是專門給下人、或是給不受歡迎的「客人」走的偏門。

  門前站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手裡各拿著一根拇指粗的麻繩。

  見樂闌珊下車,其中一個三角眼的婆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喲,這不是咱們的『公主殿下』嘛。怎麼,還要老奴給您請安?」

  另一個婆子啐了一口:「什麼公主?陛下的旨意沒聽見?現在是罪奴!樂罪奴!」

  樂闌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那扇門。三年前,她是被鄧家從正門趕出去的;三年後,她要從側門被押回去。世事輪迴,何其諷刺。

  「愣著幹什麼?」三角眼婆子上前就要抓她的手臂,「王妃交代了,罪奴入門,得先驗身!誰知道你在北涼那蠻子窩裡,身子還干不乾淨——」

  話音未落,樂闌珊忽然抬手。

  動作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凜然。婆子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真的抓下去。

  「我自己走。」樂闌珊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帶路。」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三角眼冷哼一聲:「裝什麼清高?進了這道門,有的是你受的!」

  門吱呀一聲打開。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巷道,積雪被踩得泥濘不堪,兩側高牆聳立,將天空割成一條灰白的細線。巷道盡頭隱約可見燈火,傳來模糊的人聲——那是平王府的後院,是她曾經熟悉,如今卻已陌生的地方。

  樂闌珊邁步跨過門檻。

  就在腳尖落地的瞬間,她袖中的長命鎖微微一震。

  又是錯覺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樂闌珊,不再是明怡公主,而是「樂罪奴」。

  巷道的盡頭,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秀清,鄧馨兒身邊最得力的丫鬟。她穿著一身水綠色比甲,外面罩著狐皮坎肩,手裡捧著暖爐,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樂闌珊走近。

  「樂姑娘,好久不見。」秀清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卻像淬了毒的針,眼神含著惡意,「王妃讓我來接您。特意交代了,您身份特殊,得安排個『好去處』。」

  樂闌珊停下腳步:「去哪裡?」

  「自然是您該去的地方。」秀清側身,示意她看旁邊一條更窄的小路,「西跨院,柴房隔壁那間空屋子。王妃說了,那地方清靜,適合您『靜思己過』。」

  西跨院,柴房隔壁——那是整個平王府最偏僻潮濕的地方,冬天冷如冰窖,夏天熱似蒸籠。三年前,那裡是關犯錯下人的地方。

  她記得那裡。

  有人曾在那裡陪她熬過最冷的冬天。

  見樂闌珊沒有反應,在發呆想什麼,秀清心中不悅起來。

  「對了,」秀清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王妃還說了,罪奴入府,得先學規矩。明早卯時正,到主院請安。記得,要跪著等。」

  卯時正,天還沒亮。跪著等——這是要她跪到鄧馨兒睡醒。

  樂闌珊握緊袖中的長命鎖,鎖身硌著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她抬起頭,看向秀清:「知道了。」

  沒有憤怒,沒有哀求,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秀清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了那種虛偽的溫和:「那就好。李婆子,帶她去住處吧。記得,給她拿套『合適』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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