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掌饋
李氏被禁足的消息傳來時,阮如玉正執著一把小銀剪,慢條斯理地修剪著一盆蘭草的枯葉。
她聽得極其認真,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平靜。
直到匯報的小丫鬟說完,她才微微頷首,輕聲道:
「知道了。下去吧。」
然而,當房門輕輕合上,室內只剩下她一人時,那副溫順哀愁的面具便瞬間冰消雪融。
她緩緩放下銀剪,唇角控制不住地、一點一點地向上彎起,最終化作一個明媚而暢快的弧度,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近乎雀躍的亮光。
若不是極力克制,她幾乎要笑出聲來。
禁足了!
那個老虔婆,終於被徹底拔去了爪牙,囚在了她那富麗卻冰冷的牢籠里!
真是……大快人心!
她想起李氏上一世是如何明里暗裡地磋磨她,又如何命人如對待牲畜般給她灌下毒酒……
甚至,那惡毒的老婦竟敢買通山匪,欲置她於死地!
如今呢?
如今她只能縮在自己的院裡,對著四四方方的天空,品嘗自己種下的苦果!
而她阮如玉,卻好端端地站在這陽光之下,毫髮無傷。
這一切,都多虧了孟淮止……
他果然是有些在意她的。
阮如玉喃喃自語:
「不過只是奪權禁足,怎抵得過你前世予我的錐心之痛?」
不過那對狗男女還沒回來,好戲還沒開始呢。
這輩子她不僅要讓李氏永無翻身之日,更要讓那對尚未歸府的「璧人」,也嘗嘗她前世受盡的苦楚。
處理完李氏,孟淮止徑直來到書房,吩咐竹生去請阮如玉過來。
不多時,阮如玉邁著細碎的步子踏入書房。
屋內光線透過雕花窗欞灑下,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駁光影。她福身行禮,聲音輕柔:
「小叔叔,您找我?」
孟淮止擱下手中筆,抬眸看向她,目光里少了平日的疏離,多了幾分審視與考量。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黃花梨木櫃前,打開櫃門,從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檀木匣子。
孟淮止輕輕打開匣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枚通體瑩潤的羊脂玉令牌,旁邊還放著一串沉甸甸的鑰匙——
那是掌管府中各處庫房、帳房的關鍵。
「如玉,」
孟淮止拿起匣子,走到她面前,聲音低沉卻清晰,
「從今日起,這孟府的中饋之權,由你掌管。」
阮如玉聞言,眼中閃過一抹震驚,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反應過來,聲音帶著幾分惶恐:
「小叔叔,如玉怎敢擔此重任?」
孟淮止看著她,目光溫和了些許:
「你是書行之妻,這中饋之權本就該由你執掌。」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冷肅:
「李氏德不配位,心思歹毒,不僅濫用私刑險些害你性命,更將府中事務攪得一團糟。今日之事,便是給她的懲處。」
「小叔叔,母親她……終究是長輩,這般處置是否……」
她欲言又止,指尖不安地絞著衣袖,
「如玉怕管理不好,要不……您還是另選賢能吧。」
孟淮止卻執起她的手,將檀木匣子穩穩放在她掌心:
「不必擔憂,放手去做便是。若有難處,隨時來找我。」
阮如玉感受著手中沉甸甸的木匣,終於盈盈一拜:
「既蒙小叔叔信任,如玉定當竭盡全力。」
等阮如玉離開書房,孟淮止則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搖曳的竹影,眸色深沉。
「竹生。」
「屬下在。」
「流言的事,查得如何?」
竹生垂首稟報:
「回主子,已查到源頭——
是沈硯之的小廝,指使幾個市井無賴在茶樓酒肆散布謠言。」
孟淮止指尖輕叩窗欞,發出規律的輕響:
「又是沈硯之……」
他緩緩重複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卻讓人不寒而慄,
「看來有些人就是不長記性。」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的竹生:
「此事一直由你負責,竟還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竹生臉色一白,立即跪地:
「是屬下失職……」
孟淮止聲音依舊平穩,卻讓竹生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這次是你疏忽。等會兒自己去領十杖,若有下次,就不止這個數了。」
「謝主子開恩。」
竹生叩首。
孟淮止轉向侍立一旁的磬滅:
「既然沈公子對男女之事這般感興趣,那就讓他也嘗嘗其中滋味。」
磬滅會意:
「主子的意思是?」
「去找幾個小倌,要知情識趣的。」
孟淮止語氣淡漠,
「明日夜裡敲暈了送到沈公子床上,你知道該怎麼做。」
「屬下明白。」
磬滅頓了頓,又問:
「那散布謠言的地痞……」
孟淮止眸光一冷:
「既然管不住自己的舌頭,那就不必留了。你親自去辦,務必乾淨利落。」
「是。」
磬滅領命退下時,竹生仍跪在原地不敢起身。
孟淮止瞥了他一眼:
「還跪著做什麼?十杖之後,阮氏那裡的安危由你全權負責。若再出紕漏……」
餘音未盡,卻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膽寒。
三日後,京城突然流傳起一樁風流韻事——
沈翰林家的公子竟在府中與多名清秀小倌縱情聲色,被借住在府中的遠房女眷撞個正著。
這消息傳得繪聲繪色,連沈硯之腰間的胎記、那小倌眉心的硃砂痣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說沈公子早就好這一口,平日裡就愛去南風館尋歡作樂。
而自竹林遇險、李氏被禁足後,孟府表面似乎恢復了平靜——
但聽花閣內卻終日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哀戚。
阮如玉在料理家事之餘,其餘時間便將自己關在房中,幾乎足不出戶。
她遣退了一部分丫鬟,也只留挽秋一人近身伺候。
屋內,孟書行的牌位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供奉著裊裊的香火。
她時常跪坐在牌位前的蒲團上,一坐便是大半日。眼眸低垂,淚珠無聲滑落,沾濕了素色的裙裾。
更多的時候,她會打開孟書行生前常用的樟木衣箱,將裡面疊放整齊的衣物一件件取出。
那些錦袍華服,還隱約殘留著舊主的氣息。
阮如玉纖細的手指極其緩慢地、一遍遍撫過衣料上的紋路,將衣物仔細疊好,又不由自主地展開——
仿佛通過這種方式,便能觸摸到那早已逝去的溫度。
她對著那冰冷的牌位,低聲絮語,聲音哽咽破碎,卻又清晰得能讓偶爾經過門外的下人隱約聽見:
「書行……你看,這是你最愛吃的糕點……若你還在,我又怎會涉險……」
「書行,你在那邊還好嗎?京城下雨了,你那邊冷嗎?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有時我真想隨你去了算了,也省得留在這世上,孤苦無依。」
果然,沒過多久,這些話語如同最纏綿哀婉的詛咒,一絲不落地通過竹生的回稟,傳到了孟淮止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