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利用與選擇


  孟淮止剛踏進避風小築的院門,竹生便像被火燎了般快步迎上來,臉上帶著幾分無奈。

  「主子,」

  竹生壓著聲音稟報,

  「夏姑娘又來了。屬下好說歹說,她愣是不肯走,非要見您一面不可。」

  

  竹生說著,面上不禁露出一絲晦氣。方才他已是再三委婉暗示,說主子事務繁忙,不便見客,況且此時不在院中。

  奈何那夏姑娘像是全然聽不懂話中含義般,依舊執著地等在院中,任他磨破了嘴皮子也只柔柔地道一句「無妨,蓉蓉可以等」。這般死纏爛打的做派,實在令人無可奈何。

  孟淮止聞言,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他抬眼越過竹生的肩頭望向庭院,暮色正順著飛檐往下淌,果然見那株老石榴樹下,夏蓉蓉一身月白軟緞裙立在光影里,裙角沾了點草屑,顯然已等了許久。

  她懷中緊緊抱著個描金食盒,盒身的漆色在昏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與她素淨的裝扮倒有幾分相配。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夏蓉蓉猛地抬眼,原本有些倦怠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像撲進了星光。

  她快步迎上前,裙擺掃過地面的落葉沙沙作響,走到孟淮止面前三尺處停下,鬢邊的銀流蘇輕輕晃動,添了幾分嬌弱。

  「孟大人……」

  她聲音嬌柔,帶著幾分刻意的委屈,

  「聽聞大人近日操勞,蓉蓉特意在小廚房燉了銀耳蓮子羹,又做了些軟糯的山藥糕,想著給您送來。」

  說著,她便要抬手將食盒遞過去,指尖剛觸到食盒的搭扣,孟淮止眸中的寒意驟然凝結,像瞬間凍住了周遭的空氣。

  那句「轟出去」幾乎就要脫口而出,然而電光火石間,他不知想到什麼,已到唇邊的話倏然止住。

  孟淮止緩步走近,在距夏蓉蓉僅三步之遙處站定,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驚喜與算計。

  孟淮止毫不掩飾眉宇間的厭棄,連眼神都懶得繞彎子,聲音冷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你那點心思,不必在我面前搬弄。」

  他微微俯身,壓迫感隨之籠罩而下:

  「你以為,裝幾分柔弱,演幾場痴情,便能在這侯府里覓得立足之地?還是覺得,我孟淮止會看不穿你這等拙劣伎倆?」

  夏蓉蓉臉上那抹精心維持的嬌柔笑意瞬間凍結,血色一點點自臉頰褪去。

  她下意識地咬了咬下唇,正欲抬起沾了水光的眸子再扮可憐,孟淮止卻話鋒陡轉,寒意里摻了絲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不過——我倒是可以給你個機會。」

  他直起身,目光如刃,精準地刺向夏蓉蓉心底最貪的那處:

  「我要你牢牢拴住孟書行,讓他對阮如玉徹底厭棄。記住,是徹底厭棄——不僅要讓他寸步不離地守著你,更要讓他連阮如玉的房門都不願踏進。」

  夏蓉蓉愕然抬首,卻見孟淮止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若你能讓他們和離……」

  他刻意頓了頓,欣賞著她震驚的神色,

  「屆時不僅允你長留侯府,便是向孟書行討個名分,也未嘗不可。」

  話音驟沉,字字如釘:

  「但必須是和離,絕非休妻。若阮如玉被休棄——」

  他眸光一厲,像淬了毒的刀,

  「你也立刻滾出侯府。」

  夏蓉蓉渾身一顫,連呼吸都凝滯了。孟淮止垂眸睨著面色慘白的她:

  「要麼,即刻收拾東西離開侯府,永不得返;要麼——就按我說的做。」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

  「選。」

  夏蓉蓉渾身一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離開侯府?

  那她這些時日的經營、所有的指望,豈不是全都成了泡影?

  她唇瓣微顫,在那道冰冷目光的逼視下,終是怯怯頷首:

  「蓉蓉……願按大人說的做!」

  「很好。」

  孟淮止淡淡掃她一眼,

  「記住你的選擇。」

  他轉身欲走,卻又像是想起什麼,側首投來冷厲的一瞥:

  「今日這番話,你最好爛在肚子裡。若讓我知道有第三個人知曉……」

  他聲音陡然轉沉,每個字都淬著寒意,

  「後果你應該清楚。」

  他並未明說會如何,但那冰冷的注視已讓夏蓉蓉不寒而慄。

  她清楚地感受到這句話的分量——這絕不僅僅是警告。

  「蓉蓉明白……」

  她慌忙垂首,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今日之事,蓉蓉絕不會泄露半句。」

  孟淮止望著她驚恐的神色,這才緩步往正屋走去。

  寬大的衣袂在晚風中翻飛,帶著生人勿近的凜冽。

  孟淮止的身影消失在正屋門後,夏蓉蓉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抱著食盒僵立在原地。

  這個男人的容顏俊美得如同畫卷里走出來的仙官,可周身的威勢卻比閻王殿的判官還要懾人。

  方才被他目光鎖定時,她連心跳都差點停擺,可不知為何,當他用那冷得淬冰的聲音訓斥自己時,心底竟竄起一絲荒唐的念頭——

  若能讓這樣一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人物,為自己痴迷瘋狂,該是何等風光?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強行按了下去。她抱著食盒,幾乎是逃也似的穿過庭院,腳下的軟緞裙被石子絆得發皺都顧不上。

  直到關上自己那間偏院的房門,「咔嗒」一聲門閂落下,她才頹然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食盒被她隨手扔在地上,描金的盒蓋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按孟淮止說的做,拴住孟書行,逼他和阮如玉和離,換一個名分?

  這固然是條路,可既已見識過更好的,心裡終究是有些不甘心……

  思緒正翻湧間,院外忽然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門聲,不似府中下人尋常的通報。

  夏蓉蓉心頭一凜,方才還漾著野心的眸子瞬間沉了下去。她抬手理了理鬢髮,又將袖口撫平,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溫軟:

  「誰?」

  門外沒有應聲,只有又一陣更急促些的叩門聲傳來。

  夏蓉蓉起身走到門邊,透過門栓的縫隙往外瞧,見一個嬤嬤縮著身子站在廊下陰影里,青布衣裙沾了些夜露,雙手攏在袖中,眼神四下掃過,一副驚弓之鳥的模樣。

  「姑娘莫怕,老奴是老夫人身邊的人,有要事相商。」

  「嬤嬤怎的這般晚來了?」

  夏蓉蓉打開門,側身讓她進來,反手又將房門閂緊,

  「老夫人不是被禁足在前院嗎?嬤嬤此刻出來見我,若是被人撞見,可是天大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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