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初雪

  深秋的最後一絲痕跡，被一場悄然而至的初雪徹底抹去。

  清晨，蘇晚醒來時，發現窗外已是白茫茫一片。細密的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花園的枯草、光禿的枝椏，以及遠處冰冷的柵欄。世界變得安靜而純淨，空氣中透著一股清洌乾淨的雪的味道。

  打開窗戶，冷風立刻從外面灌進來。有些刺鼻，但很好聞。

  這是父親去世後，她過的第一個冬天。

  往年這個時候，父親總會提前準備好厚厚的棉被，會在下班路上買回熱乎乎的烤紅薯，會笑著呵斥她不要堆雪人免得凍著手。如今，只剩她一個人。

  她靠在窗邊，看著雪花飄落，掌心無意識地貼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寶寶最近胎動明顯了些，這奇妙的生命力，是她在無邊孤寂中唯一的慰藉。

  樓下似乎隱約傳來了熟悉的汽車引擎聲。她順著聲音看過去，是傅瑾琛回來了，比平時早了很多。

  她關上窗戶坐回床上。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沉穩，有力，一步步踏在光潔的地板上，也踏在她的心尖上。她迅速收斂起臉上所有外露的情緒，重新變回那個安靜、順從、沒有生氣的蘇晚。

  傅瑾琛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外面的寒氣。他脫下沾著雪粒的大衣，目光落在窗邊的蘇晚身上。她穿著柔軟的白色羊毛裙，側影單薄，安靜地看著窗外，像一幅被雪光浸潤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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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怎的，他心頭的某處微微動了一下。或許是這雪景太過安寧，或許是她在雪光映襯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讓他想起了醫生那句「身心狀態至關重要」。

  他走到她身邊，破天荒地沒有用命令的口吻說話。

  「下雪了。」他陳述道。

  「嗯。」蘇晚低低應了一聲，沒有回頭。

  一陣沉默。只有雪花撲簌簌落在窗玻璃上的細微聲響。

  蘇晚看著窗外被雪覆蓋的街道，恍惚間，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冬天，父親笑著將一包熱乎乎的糖炒栗子塞進她手裡的情景。那甜糯的香氣，溫暖了她整個童年。

  她輕聲開口：「我……有點想吃糖炒栗子。」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傅瑾琛也明顯怔住了。他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快的驚訝，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了上來，驟然劃破了連日來的沉悶。

  這是自她懷孕以來，甚至是自她來到他身邊以來，第一次主動向他表達想要什麼東西。不是反抗，不是沉默，只是一個簡單甚至有些孩子氣得「想要」。

  「糖炒栗子？」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蘇晚的心提了起來，垂下眼帘：「……就是突然想起來，沒什麼，不方便就算了。」

  她以為他會嗤之以鼻，會用「不健康」「不衛生」之類的理由駁回。

  然而，傅瑾琛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周銘的電話。

  「去買糖炒栗子。」他言簡意賅地吩咐，「要熱的，乾淨的。另外，再看看還有什麼適合孕婦吃的零食，一起買回來。」

  掛斷電話，傅瑾琛回頭，看到蘇晚正有些無措地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戒備或疏離的眸子裡，此刻竟有了一絲懵懂的微光。

  他心裡那點滿足感又擴大了一些。

  「等著吧。」他語氣依舊算不上溫柔，但那股慣常的冷硬似乎被什麼東西磨鈍了一點稜角。

  他沒有離開，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同望著窗外的雪景。氣氛有種罕見的近乎和平的靜謐。

  不過二十多分鐘，周銘便去而復返，手裡提著好幾個精緻的紙袋。

  除了一個散發著熱氣和甜香，用牛皮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糖炒栗子，還有一盒看起來就酥脆可口的杏仁餅，一袋飽滿油亮的琥珀核桃，甚至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據說對孕婦有益的紅棗桂圓奶茶。

  傅瑾琛接過東西，揮手讓周銘離開。他將那包熱乎乎的栗子遞到蘇晚面前。

  「吃吧。」

  蘇晚遲疑地接過，牛皮紙傳遞來的溫暖透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裡。她小心翼翼地剝開一顆，金黃色的栗子肉露出來，香甜軟糯，熟悉的味道瞬間充盈在口腔里，幾乎讓她落下淚來。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傅瑾琛就坐在旁邊，沒有打擾她，也沒有離開。他看著她就著窗外的雪光，安靜地吃著那包平凡的栗子，腮幫子微微鼓動，像一隻終於肯探出頭來、小心翼翼進食的小動物。

  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悄然在他胸腔里瀰漫開來。商場上的殺伐決斷，家族裡的明爭暗鬥，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隔絕在外。這裡只有飄落的雪，和一個……正在吃著他買來的栗子的女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裡，孕育著他的孩子。

  也許是氣氛太過寧謐，也許是那包栗子的暖意軟化了些許東西，他忽然伸出手，輕輕覆了上去。

  蘇晚的身體瞬間僵硬，剝栗子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隔著柔軟的羊毛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和力量。寶寶似乎也感知到了外界的觸碰，輕輕地動了一下。

  傅瑾琛的手掌明顯感受到了那一下微弱的胎動。這不是第一次知道孩子的存在，卻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通過觸碰，感受到那個小生命的活力。或許可以稱之為「幸福」的情緒，如同窗外越來越密的雪花，無聲無息地將他籠罩。

  他維持著那個動作，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蘇晚也僵硬著，沒有躲開。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雪花落下的靜謐聲響。

  這一刻，沒有強迫，沒有對抗，只有初雪的靜謐，糖炒栗子的甜香。傅瑾琛看著蘇晚低垂的泛著柔光的側臉，看著她手中那顆剝了一半的栗子，感受著掌心下生命的悸動，第一次覺得，這座用來囚禁她的別墅，似乎也有了一絲……類似於「家」的錯覺。

  但這錯覺如同雪光，美麗卻短暫。他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控，收斂了心神，收回了手，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少了幾分冷冽：「慢點吃，別噎著。」

  蘇晚「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剝著栗子，只是心跳卻久久無法平復。

  窗外的雪，還在下。似乎將這個下午，連同那包栗子的暖意，一起封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