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並肩的意味
回工作室的路上,車廂里異常安靜,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講話。
蘇晚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裡那份計劃書仿佛有千斤重。
她不是看不懂這份文件,正是因為明白這份文件所代表的意味,才更要慎重考慮。
身邊的男人專注於駕駛,側臉線條冷硬,剛才在茶室里罕見的柔和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冷肅。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55.🍒com
他撥通了周銘的電話,直接開了外放,好讓蘇晚也聽得清清楚楚。
「查『意尚紡品』。三小時內,我要看到他們近半年的所有訂單往來、資金流水,以及背後實際控制人的關聯圖譜。特別是,有沒有來自顧氏或林氏相關企業的異常資金注入或訂單轉移,務必給我調查個底朝天。」
他的指令清晰、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蘇晚卻覺得,這才是她認識的那個傅瑾琛。
「是,傅總。」
周銘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同樣乾脆利落。
「另外,」
傅瑾琛頓了頓,目光掃過後視鏡里蘇晚略顯蒼白的側臉,
「聯繫我們在義大利和法國的面料備用渠道,篩選同等或更高品質的現貨及近期期貨,列出清單和到貨時間,發到蘇晚工作室郵箱。」
「明白。」
電話掛斷。
「對方違約的理由是貨源問題,」他開口,像是在分析,也像是在對蘇晚解釋,「這是最拙劣的藉口。高端面料供應鏈相對穩定透明,突然『斷貨』且只針對你這一單,針對性太強。」
蘇晚抿了抿唇:「是顧時淵?」
「或者林薇薇,或者他們聯手。」傅瑾琛的眼底掠過一絲寒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碰到了不該碰的底線。」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讓蘇晚莫名感到一陣凜然。
底線。
她的工作室,安安和她的生活安寧,如今成了他劃定的「底線」。
車子停在工作室樓下。
沈念念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門口團團轉,看到蘇晚從傅瑾琛車上下來,眼睛瞪得老大,隨即像是看到了救星,幾乎要撲上來。
「晚晚!你可回來了!那邊又催了,說如果三天內看不到備選方案和確定的料子,就要按照合同索賠,還要追究我們延誤的責任!」沈念念語速飛快,看到後面下車、氣場強大的傅瑾琛,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傅、傅總……」
傅瑾琛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進工作室。
他的目光掃過工作檯上攤開的設計圖和那塊所剩無幾的樣布,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對方索賠金額是多少?」他問。
沈念念報了個數字。
傅瑾琛沒說什麼,只是拿出手機,又撥了個號碼。
這次不是打給周銘。
「李董,是我,傅瑾琛。有件事,需要您幫個忙。」他的語氣客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意尚紡品』的單方面違約,給我這邊造成了一點小麻煩。聽說他們最近正在爭取貴集團的長期供應資格?」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麼。
傅瑾琛靜靜聽著,然後道:「我不干涉貴集團的正常決策。只是覺得,一個連基本商業信譽都無法遵守的供應商,其穩定性和可靠性值得商榷。當然,這只是我個人一點不成熟的看法。」
「好,多謝李董。改天一起喝茶。」
他掛了電話,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沈念念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
蘇晚的心情則更加複雜。
這就是他解決問題的方式。
精準,高效,直接掐住命脈。
那個「意尚紡品」丟了傅氏這條線或許還能活,但如果因此失去另一家大集團的准入資格,損失將是致命的。
「這只是第一步。」傅瑾琛看向蘇晚,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懲罰不是目的,解決你的問題才是。」
他走到工作檯前,手指拂過那塊精美的提花面料:「這批次的設計,非這種肌理和光澤不可?」
蘇晚走上前,指著設計圖上的細節:「這個系列的靈魂就在於面料本身的復古光澤和立體提花紋路。替換面料不是不行,但整體效果和高級感會大打折扣,達不到客戶要求和……我自己的標準。」
傅瑾琛凝視著設計圖,又看了看蘇晚堅持的眼神,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走到窗邊,再次聯繫周銘,
「備用清單出來了?篩選出最接近原設計要求的三種,把實物小樣和色卡立刻送到這裡來。同時,聯繫義大利那家原廠,我要知道那批『斷貨』的面料,究竟去了哪裡,現在在誰手上。不計代價,截住它。」
蘇晚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在午後陽光中如同一座沉穩的山嶽。
焦慮,無助的情緒,奇異地被這股強大的有條不紊的力量所安撫。
原來,「別怕」這兩個字,是以這樣的方式兌現的。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工作室變成了傅瑾琛的臨時指揮部。
備用面料的小樣和色卡在兩小時內送達,同時傳來的還有初步調查結果:
那批面料確實被「意尚紡品」轉手了,接收方是一個剛成立不久、名不見經傳的皮包公司,但資金往來追溯到了顧時淵一個遠房表親名下。
證據鏈正在完善。
傅瑾琛看著那些小樣,示意蘇晚親自比對。
蘇晚一塊塊仔細觸摸、對比光澤、在自然光和燈光下觀察效果。
最終,她指著一塊來自法國百年工坊的緞面提花:「這個肌理略有不同,但光澤感和高級感甚至更好。只是成本……」
「成本不是問題。」傅瑾琛打斷她,直接對周銘說,「就這塊。聯繫工坊,我要他們以最快速度空運足量現貨。價格按他們的頂級VIP走。」
「還有,」他補充,目光轉向蘇晚,「通知你的客戶,由於不可抗力導致原定面料無法供應,我們提供了更優的替代方案,並願意承擔因此產生的部分額外成本以表誠意。具體說辭,讓你同事去溝通。」
他考慮得很周全,既解決了物料,也維護了客戶關係。
沈念念連忙點頭,拿著手機去一旁斟酌措辭了。
傍晚時分,周銘帶來了最終消息。
那批被截胡的面料,已經在運往港口的途中被成功攔截,正在回運。
而「意尚紡品」的負責人,在得知傅氏和另一家大集團同時施壓,且商業違規證據正在被收集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不僅願意承擔全部違約金,還懇求面見蘇晚道歉。
至於顧時淵,雖然那個皮包公司切斷了直接聯繫,但資金流向和通話記錄構成的證據已經足夠清晰。
「傅總,證據鏈基本完整。是否啟動法律程序,追究顧時淵的商業不正當競爭和蓄意損害?」周銘詢問。
傅瑾琛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蘇晚。
「這件事,你是直接的受害者。」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詢問的意味,
「是否追究,追究到什麼程度,你來決定。」
蘇晚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會把決定權交到她手上。
過去,他總是替她做決定,無論她是否願意。
現在,他把她拉到這場「戰爭」的信息中心,讓她看清了前因後果、刀光劍影,然後,將選擇權遞到了她手裡。
這種感覺很陌生。
不是被保護在羽翼下一無所知,也不是被強行推出去獨自面對。
是……知情,並被尊重。
她看著傅瑾琛深邃的眼睛,那裡沒有逼迫,沒有替她做主的理所當然,只有等待。
蘇晚深吸一口氣。
追究顧時淵?
那意味著漫長的法律程序,更多的曝光和糾纏。
她現在只想專注於設計和安安,不想再被拖入無休止的報復漩渦。
但是,如果就這麼放過,會不會顯得軟弱,助長對方的氣焰?
「法律程序……暫時不必。」蘇晚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起來,「但我要他知道,我知道是他做的。並且,沒有下一次。」
她不想陷入以暴制暴的循環,但必須劃清界限,亮出態度。
傅瑾琛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讚許。
「好。」他對周銘吩咐,「把整理好的證據,匿名發送一份到顧時淵的私人郵箱。附上一句話:『適可而止』。」
「是。」
周銘領命離開。
工作室里,只剩下蘇晚和傅瑾琛,以及剛剛鬆了一口氣,滿臉敬佩的沈念念。
危機似乎解除了,以一種超出蘇晚想像的速度和方式。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進來,給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謝謝。」
蘇晚看著傅瑾琛,這一次,這兩個字說得清晰而鄭重。
不僅僅是為他解決了這次危機。
更是為他給予的這份「知情權」和「選擇權」。
傅瑾琛目光微動,他走到她面前,距離不遠不近。
「我說過,」他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響起,「我在學習。學習如何用正確的方式。」
他指的不僅僅是處理危機的方式。
蘇晚聽懂了。
心裡那塊冰封的角落,似乎被這夕陽,也被他此刻的眼神,熨帖得微微發燙。
……
此後的一周,傅瑾琛以一種穩定而規律的節奏,介入了安安的生活。
每周三晚上,他會來工作室,陪安安一起閱讀那些他送來的繪本。
他讀故事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會耐心回答安安提出的各種天馬行空的問題。
每周六下午,只要沒有極其重要的商務活動,他會帶安安去附近的科學樂園或兒童美術館,有時是半天的短途戶外活動。
他依然話不多,但陪伴的質量很高。
放下手機,全身心投入。
安安從最初的拘謹、好奇,迅速變成了期待和依賴。
他會早早準備好要問「傅叔叔」的問題,會驕傲地向幼兒園小朋友展示「傅叔叔」送他的、市面上很難買到的科學模型。
蘇晚通常在旁邊做自己的事,或安靜地看著他們。
她看到傅瑾琛會蹲下來,平視著安安說話。
看到他會在安安成功搭好一個複雜積木時,抬手輕輕摸摸他的頭。
看到他記得安安對草莓過敏,每次帶來的點心都會仔細確認成分。
這些細微的,自然的舉動,比任何華麗的語言都更有說服力。
他是在認真履行那份計劃書上的承諾。
學習如何做好一個父親。
父子間的紐帶,在一次次平和的互動中,悄然建立,日益牢固。
蘇晚心中的堅冰,在這日復一日的溫暖畫面中,持續消融。
又一個周三晚上,傅瑾琛陪安安搭完一個大型太空梭模型。
安安心滿意足地洗澡睡覺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蘇晚和傅瑾琛。
「下周末,」傅瑾琛拿起外套,像是隨口提起,「有個私人天文館的兒童觀星活動,名額很少。我拿到了兩個。如果安安有興趣,我可以帶他去。你要是願意,也可以一起。」
他沒有說「我帶你們去」,而是「我可以帶他去」和「你也可以一起」。
把選擇權,再次交到她手裡。
蘇晚看著他在燈光下顯得柔和了幾分的眉眼,說道:
「我看看安排。」
她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傅瑾琛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送他出門後,蘇晚回到客廳,看著地板上那個巨大的精緻的太空梭模型。
那是他和安安一下午的合作成果。
窗外的月色很好。
蘇晚忽然覺得,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鬆了一些。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過往的傷痕依然隱約作痛。
但或許,試著並肩走一段,看看不一樣的風景,也並非不可想像。
她走到工作檯前,打開了電腦。
給薇薇安總監的郵件,該回復了。
很久之前,這個薇薇安總監就在聯繫沈念念,但自己忙於孩子和工作,一直都沒來的及看看別人的想法。
打開收件箱,一封沒有署名的郵件正靜靜躺在裡面。
見解獨到,觀點新穎,不愧是頂級的服裝大廠,做出來的東西就是跟別人有本質的區別。
蘇晚接續往下翻閱著,看到那些精美絕倫的設計,忍不住連連稱讚。
關於那個非遺工藝與現代高定融合的挑戰性項目。
她最後打下了三個字:
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