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我們有的是時間。
北城商界經歷了一場無聲卻劇烈的地震。
上午九點,傅氏官網和各大財經媒體平台同步發布了一份長達三十頁的《「雲棲」項目合作白皮書》。
文件詳細闡述了項目背景、市場分析、設計理念、合作模式,以及第三方專業機構對「涅槃」工作室和蘇晚個人能力的評估報告。
數據翔實,邏輯清晰,結論明確——「涅槃」工作室是經過嚴格篩選的專業合作夥伴,蘇晚的加入是基於其不可替代的設計價值和對傳統工藝的深度理解。
文件末尾,附上了傅氏法務部的嚴正聲明:
針對近日網絡上針對「雲棲」項目及合作夥伴的不實言論和惡意誹謗,傅氏已固定證據,並正式對相關媒體及個人提起訴訟,追究其法律責任。
聲明發布一小時內,之前跳得最歡的幾個自媒體號悄悄刪除了相關文章。
下午,財經板塊曝出更大新聞:顧氏集團少東家顧時淵,因涉嫌非法挪用資金、商業欺詐等多項經濟犯罪,被相關部門帶走協助調查。消息來源模糊,但附帶的幾份關鍵財務報表截圖和郵件往來記錄,卻清晰得令人心驚。
顧氏股價應聲暴跌。
幾乎在同一時間,顧氏的幾家主要競爭對手,都「恰好」收到了一份匿名寄送的資料包。
內容之詳實,指向之明確,足以讓顧氏在未來幾個月內陷入無休止的訴訟和調查泥潭。
第二天,傅氏集團內部召開緊急高層會議。
會議不對媒體開放,但風聲還是漏了出來。
據說,傅瑾琛在會上當場罷免了兩名高管——一位是負責品牌宣傳的副總,另一位是採購部門的負責人。
理由是他們「嚴重失職,損害集團利益,並與外部勢力有不正當接觸」。
罷免令由傅瑾琛親自簽署,即刻生效。
保安當場「請」兩人離開會議室,全程錄像,不容半分轉圜。
消息傳出,傅氏內部噤若寒蟬。
誰都明白,那兩位高管姓傅,是傅家的旁支。
傅瑾琛此舉,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清理門戶,殺雞儆猴。
第三天,一切似乎塵埃落定。
網絡上關於「雲棲」和蘇晚的負面討論迅速降溫,取而代之的是對傅氏雷厲風行手段的討論,以及對「雲棲」項目本身的好奇。
顧氏自顧不暇,林薇薇的名字再未被提及,仿佛一夜之間從北城的社交圈消失了。
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置身風暴中心的人,感受截然不同。
——
蘇晚是在第三天下午,才從沈念念激動的轉述中,拼湊出事情的全貌。
她坐在工作室的辦公桌前,電腦屏幕上還開著「雲棲」的設計草圖,但注意力卻完全無法集中。
沈念念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晚晚姐,你看到新聞了嗎?顧時淵被抓了!我的天,傅總這手段也太……乾淨利落了!還有傅氏內部,說開就開,一點情面都不留。現在網上風向全變了,之前那些陰陽怪氣的人都閉嘴了……」
蘇晚「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窗外。
午後陽光熾烈,街道上車水馬龍,一切如常。仿佛那場差點將她吞沒的風暴,只是一場午後的短暫雷雨。
但她知道不是。
傅瑾琛為她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高牆,用最直接、最冷酷的方式,將所有的惡意和危險擋在了外面。
這保護來得太快,太徹底,也太……具有傅瑾琛式的風格。
精準,高效,不留餘地。
甚至不惜與家族部分人決裂。
蘇晚的心緒很複雜。有鬆了一口氣的後怕,有難以言喻的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種陌生的、沉重的悸動。
這不是簡單的「幫助」。
這是一個宣告,一場守護。
宣告她是被他劃入保護圈內的人。
守護她和安安,不惜代價。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傅瑾琛發來的消息:「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
沒有多餘的話,甚至沒有提這三天發生的任何事。仿佛那場震動北城的風暴,於他而言只是處理了幾件日常工作。
蘇晚盯著那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幾秒。
然後,她回覆:「好。地點你定。」
晚上七點,蘇晚按照傅瑾琛發來的地址,來到城西一家私密性極好的中式庭院餐廳。
服務生領著她穿過曲徑通幽的迴廊,來到一個臨水的小包廂。推開雕花木門,傅瑾琛已經坐在裡面。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休閒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敞著。正低頭看著手機,側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幾分鬆弛。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
「來了。」他起身,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薄外套,遞給旁邊的服務生,「坐。」
蘇晚在他對面坐下。包廂不大,但很雅致。窗外是小小的荷花池,晚風拂過,帶來淡淡的荷葉清香。
「這裡很安靜,菜也清淡,適合你。」傅瑾琛將菜單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麼。」
他的語氣很平常,像無數次商務晚餐的開場。但蘇晚能感覺到,那雙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比平時更專注些。
她隨便點了兩個菜,將菜單遞還給他。
傅瑾琛加了兩道,又點了一壺龍井,然後示意服務生可以下去了。
門輕輕關上,包廂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茶香裊裊升起。
沉默了幾秒,蘇晚先開口:「這幾天……謝謝你。」
傅瑾琛正端起茶杯,聞言動作頓了一下。「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
「但做得太……」蘇晚斟酌著用詞,「太徹底了。」
傅瑾琛抬眼看向她:「徹底不好嗎?」
「好。」蘇晚迎上他的目光,「只是……讓我有點意外。」
「意外什麼?」
「意外你會用這麼……激烈的方式。」蘇晚頓了頓,「也意外,你會為了我和安安,做到這個地步。」
傅瑾琛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燈光在他深色的眼眸里投下細碎的光影。
「蘇晚,」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我欠你的,遠不止這些。」
「我不需要你還。」蘇晚說。
「我知道。」傅瑾琛看著她,「所以這不是償還。這是……我想做的事。」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飾一瞬間的慌亂。茶水微燙,順著喉嚨滑下,卻沒能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我看到新聞了。」她低聲說,「顧時淵,還有傅氏內部……你處理得很乾淨。但也……很冷酷。」
傅瑾琛沉默了一下。
「商場如戰場。」他說,「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個道理,我從小就知道。」
「那對家人呢?」蘇晚問,「那兩位高管,畢竟是傅家的人。」
「背叛者,沒有家人之分。」傅瑾琛的聲音冷了幾分,「他們選擇和林薇薇、顧時淵合作,散布謠言,試圖動搖傅氏根基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傅家的人。」
他說這話時,眼神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蘇晚看著這樣的他,心裡那點複雜的情緒更濃了。
這就是真正的傅瑾琛。高高在上,冷靜果決,必要時可以雷霆萬鈞,也可以……斬草除根。
「我有點怕。」她忽然說,聲音很輕。
傅瑾琛的瞳孔微微一縮。
「怕什麼?」他問,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
「怕這樣的你。」蘇晚抬起眼,直視他,「怕這種……為了達到目的,可以毫不猶豫動用一切手段的樣子。也怕……自己會慢慢習慣,甚至依賴這種保護。」
她頓了頓,語氣坦誠:「傅瑾琛,我這幾天一直在想。你為我做的這些,我很感激。但我也很清楚地知道,這背後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徹底被捲入了傅家的漩渦,意味著我要面對的,不再只是設計稿和商業談判,還有……這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
傅瑾琛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我需要時間。」蘇晚繼續說,「去適應這樣的你,和這樣的局面。也需要想清楚,我到底要不要……走進這個漩渦中心。」
她說完,包廂里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的風聲,和池水輕微的流動聲。
傅瑾琛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隔著小小的方桌,握住了她放在桌沿的手。
他的手溫暖乾燥,掌心有常年握筆和健身留下的薄繭。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堅定。
「蘇晚,」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我從未要求你立刻走進來。你有你的節奏,你的顧慮,我都明白。」
他的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手背,一個極其克制卻又無比珍重的動作。
「但我想讓你知道,無論你在哪裡,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在這裡。『雲棲』在這裡。安安……也在這裡。」
他頓了頓,眼神深邃如夜:「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按照你的步調往前走。其他的,有我。」
「擋風遮雨,清除障礙,都是我的事。你不需要習慣,也不需要依賴。你只需要……偶爾回頭看看,知道我一直都在。」
蘇晚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顫抖。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她心底某個緊閉的閥門。那些壓抑的、混亂的、不安的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鼻子有些發酸。
她別開臉,看向窗外。夜幕降臨,池邊的燈籠次第亮起,在水面投下搖曳的光影。
「傅瑾琛,」她輕聲說,聲音有些啞,「你這樣……我會當真的。」
傅瑾琛握緊了她的手。
「那就當真。」他說,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都希望你能當真。」
蘇晚回過頭,看向他。
燈光下,他的眼神坦誠而灼熱,不再有平日裡的疏離和掩飾。那裡面翻湧的情緒,她看得懂。
是歉意,是決心,是守護。
還有……一些更深的東西。
一些她曾經不敢奢望,現在卻真切感受到的東西。
「菜要涼了。」傅瑾琛鬆開她的手,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先吃飯。」
他按鈴叫服務生上菜,動作自然流暢,仿佛剛才那段沉重的對話從未發生。
但蘇晚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飯菜很精緻,味道清淡可口。兩人安靜地吃著,偶爾交談幾句,話題從「雲棲」的設計進展,轉到山區見聞,再轉到……安安。
「安安明天下午的飛機回來。」蘇晚說,「夏令營結束了。」
「需要我去接嗎?」傅瑾琛很自然地接話。
蘇晚愣了一下。
「不用,念念會去。」她說,「你……最近應該很忙。」
「再忙,接孩子的時間總有。」傅瑾琛看著她,「如果你覺得不方便,我可以不出現。但至少……讓我派車。」
他的態度很平和,沒有強求,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關切。
蘇晚心裡一暖。
「好。」她點頭,「謝謝。」
吃完飯,傅瑾琛送她回公寓。
車子停在樓下,他沒有立刻開門讓她下車,而是轉過身,看著她。
「蘇晚,」他說,「關於安安……爺爺的話,你別放在心上。傅家那邊,我會處理。孩子是你的,永遠都是。沒有人能把他從你身邊帶走。」
這話他說得很慢,很鄭重。
蘇晚知道,這是在回應那天在老宅,老爺子說的「孩子必須認祖歸宗」。
「我相信你。」她說。
傅瑾琛的唇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
「上去吧,早點休息。」他替她打開車門,「明天見。」
「明天見。」
蘇晚下了車,走進公寓樓。回頭時,那輛黑色的車還停在原地,直到她走進電梯,才緩緩駛離。
電梯緩緩上升。
蘇晚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晚的對話,傅瑾琛的眼神,他掌心的溫度,還有那句「那就當真」。
心亂如麻。
卻又有什麼東西,在混亂中漸漸清晰。
回到公寓,她給沈念念發了條消息,確認明天接機的安排。然後,她走到陽台上。
夏夜的風帶著溫熱,吹動她的頭髮。
遠處的城市燈火璀璨,傅氏集團那棟標誌性的大廈,在夜色中依然醒目。
她想起傅瑾琛說的,「我們有的是時間」。
也想起自己說的,「我需要時間」。
或許,時間真的是最好的答案。
就在這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傅瑾琛發來的。
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瑞士營地夜晚的星空。銀河橫跨天際,繁星點點,美得令人窒息。
下面附了一行小字:「安安今晚拍的。他說,想和媽媽分享。」
蘇晚看著那張照片,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回覆:「很美。告訴他,媽媽看到了。」
消息顯示「已送達」。
幾秒後,傅瑾琛回覆:「好。晚安。」
「晚安。」
蘇晚收起手機,看向遠方的夜空。
城市的光污染讓星星變得稀薄,但她知道,在世界的另一個角落,她的兒子正仰望著那片璀璨的星河。
而那個曾經遙遠如星辰的男人,此刻正站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對她說:「我們有的是時間。」
夜風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