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以命相搏
警笛撕裂江面的薄霧,紅藍光芒刺破碼頭的陰沉。
幾輛警車呼嘯著衝到近前,急剎,揚起塵土。
車門洞開,身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迅速散開,持槍戒備。
「警察!不許動!」
為首的警官厲聲喝道,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散落的文件、染血的合同、倒在地上的男人,以及被他緊緊護在身下、滿臉淚痕的女人和孩子。
蘇晚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滿眼只有傅瑾琛肩上那個不斷湧出鮮血的窟窿,還有他腹部西裝上迅速擴大的深色痕跡。她的手徒勞地按著,溫熱的血浸透她的指縫、掌心,順著手腕往下淌。
「救救他……快救救他……」她抬頭,對著衝過來的警察和醫護人員嘶啞地重複,聲音破碎不堪。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飛奔而來。小心翼翼地,幾個人合力,才將已經失去意識的傅瑾琛從蘇晚身上移開。
那一瞬間,蘇晚看到傅瑾琛身下的地面,一灘刺目的暗紅。
他的臉色灰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患者失血性休克!左肩槍傷,疑似腹部也有出血點!血壓急劇下降!」醫護人員快速檢查,聲音緊繃,「立刻建立靜脈通道,加壓包紮傷口,準備血漿!通知醫院準備手術室!」
針頭刺入傅瑾琛青紫的血管,氧氣面罩扣上他毫無生氣的臉。擔架被迅速抬起,朝著救護車跑去。
蘇晚想跟上去,腿卻一軟,差點栽倒。
一隻溫暖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蘇小姐,你沒事吧?孩子呢?」是周銘,他眼睛通紅,聲音發顫,顯然嚇得不輕。他身後跟著幾個傅瑾琛安排的人。
蘇晚猛地回過神,轉頭尋找安安。
小傢伙被一個女警抱著,小臉上全是淚痕和驚恐,呆呆地看著爸爸被抬走的方向。
「安安!」蘇晚掙開周銘,衝過去緊緊抱住兒子。孩子的身體冰涼,還在微微發抖。「不怕了,媽媽在,爸爸會沒事的,會沒事的……」她喃喃著,不知道是在安慰兒子,還是在安慰自己。
「蘇小姐,請你們也先跟車去醫院檢查一下。」一位警官上前,語氣儘量溫和,「還有,我們需要為傅先生做筆錄,了解一下具體情況。關於綁匪……」
「顧廷深!」蘇晚猛地抬頭,眼神里迸射出恨意和急切,「是顧廷深!他坐快艇往那邊跑了!他手裡有槍!快去追他!」
警官面色一肅,立刻對著對講機下達指令,部署水陸追捕。
另一部分人開始封鎖現場,收集證據,染血的合同、彈殼、繩索膠帶。
蘇晚抱著安安,跟著周銘上了另一輛車,緊緊尾隨救護車,朝最近的市立醫院疾馳。
車廂里一片死寂。
安安縮在媽媽懷裡,小聲抽泣。
蘇晚緊緊摟著他,眼睛死死盯著前面救護車閃爍的尾燈,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她的手上,衣服上,還沾著傅瑾琛的血。溫熱黏膩的觸感,此刻變得冰冷刺骨。
市立醫院,急救中心。
救護車一路鳴笛衝進綠色通道。
傅瑾琛被直接推進了搶救室。
門上方「手術中」的紅燈刺目地亮起。
蘇晚踉蹌著跟到門口,被護士攔住。「家屬請在外面等。」
那扇厚重的門在眼前關上,隔絕了一切聲音。
蘇晚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周銘扶著她,想讓她去旁邊的椅子坐,被她輕輕推開。
她需要這堵牆支撐她幾乎癱軟的身體。需要這地面的涼意,提醒她還活著。
安安被周銘抱著,小傢伙似乎也耗盡了力氣,趴在周銘肩頭小聲啜泣。
時間一分一秒,像鈍刀子割肉。
醫生護士進出匆匆,神色凝重。有護士出來拿血漿,腳步飛快。
蘇晚站起來想攔,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聲音。周銘急忙上前詢問。
「傷者情況很不樂觀。」護士語速很快,「肩部槍傷貫穿,傷及血管,失血嚴重。更麻煩的是腹部,有內出血跡象,懷疑子彈擦過或者肋骨斷裂刺傷臟器。本身身體底子就極差,胃部大出血剛止住不久……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
四個字,像冰錐鑿進蘇晚的心臟。
她扶著牆,身體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周銘趕緊扶住她。
「夫人!您撐住!傅總他……他一定能挺過來!」周銘的聲音帶著哭腔,也不知是在說服誰。
蘇晚閉上眼,深深吸氣。指甲掐進掌心,刺痛讓她勉強維持一絲清醒。
不能倒。安安還在。他還在裡面拼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傅家老爺子在管家的攙扶下,顫巍巍地趕來了。老人家頭髮花白,一向威嚴矍鑠的面容此刻灰敗不堪,拄著拐杖的手抖得厲害。
他看到蘇晚一身血污、失魂落魄地站在搶救室外,又看到周銘懷裡哭累了睡著的安安,老眼瞬間渾濁。
「瑾琛……我孫子他……」老爺子的聲音嘶啞破碎。
蘇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紅著眼眶,搖了搖頭。
老爺子身體晃了晃,管家連忙扶穩。他走到搶救室門前,盯著那盞紅燈,背影佝僂,瞬間老了十歲。
又過了仿佛無盡的時間。
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
主刀醫生一臉疲憊地走出來,摘下口罩。
所有人瞬間圍了上去。
「醫生,我兒子怎麼樣?」老爺子急聲問,聲音發顫。
「傅先生暫時搶救過來了。」醫生語氣沉重,「肩部的傷口做了血管吻合,腹部探查發現脾臟有破裂出血,已經做了部分切除。最危險的是他術中出現兩次心臟驟停,本身嚴重貧血,加上多處創傷和極度疲勞,導致多器官功能受損,特別是心臟和腎臟。」
醫生頓了頓,看向家屬:「手術只是第一步。接下來24到72小時是危險期,要轉入ICU密切觀察。能不能挺過去,要看他的求生意志,和後續器官功能的恢復情況。」
蘇晚懸著的心,並沒有因為「搶救過來」而落下,反而墜入更深的冰窟。危險期,心臟驟停,多器官受損……每一個詞都重若千鈞。
「我們能看看他嗎?」她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問。
「等一下,送去ICU後,家屬可以隔著玻璃短時間探視。」
當蘇晚換上無菌服,站在ICU巨大的玻璃窗外時,她幾乎認不出裡面那個人。
傅瑾琛身上插滿了管子,呼吸機有規律地響著,監控屏幕上的曲線微弱地跳動。他的臉被氧氣面罩遮住大半,露出的部分蒼白浮腫,毫無生氣。左肩和腹部裹著厚厚的紗布。
那麼高大、總是帶著迫人氣勢的一個男人,此刻躺在那裡,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蘇晚的手貼在冰冷的玻璃上,微微顫抖。
他撲過來時的重量,他壓在她耳邊那句氣若遊絲的「別動」,他最後那個幾乎看不見的、試圖安撫她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閃回。
為什麼總是這樣?為什麼每一次,都要用這種慘烈的方式?
老爺子在管家攙扶下也來看了一眼,老淚縱橫,不忍再看,被扶去休息室。
周銘抱著還在昏睡的安安,站在蘇晚身後,默默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