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這次沒讓你失望吧?
傅瑾琛在ICU躺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蘇晚幾乎沒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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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醫院附近酒店開了間房,讓阿姨照顧受驚的安安,自己則守在醫院。
白天隔著玻璃看他,晚上就在ICU外的長椅上蜷縮一會兒。
警察來過幾次做筆錄。顧廷深和兩名手下在逃離江面後不久被攔截抓獲,人贓並獲。
那把槍,碼頭遺留的痕跡,以及傅瑾琛的傷情鑑定,構成了鐵證。
顧氏內部因此巨震,股價暴跌,合作方紛紛解約,牆倒眾人推。
但這些消息傳到蘇晚耳中,激不起半點波瀾。
她只關心玻璃後面那個人的心跳和血壓。
第三天傍晚,醫生告訴蘇晚,傅瑾琛的生命體徵趨於平穩,雖然還未脫離危險,但已可以嘗試撤掉呼吸機,轉入單人監護病房。
撤掉呼吸機後不久,傅瑾琛在昏沉中有了些許意識。
他覺得自己在無盡的黑暗和冰冷中漂浮了很久,渾身劇痛,尤其是左肩和腹部,像有火在燒。耳邊有儀器的聲音,很吵。
想動,動不了。
想睜眼,眼皮沉重如山。
然後,他聞到了一絲很淡的、熟悉的香氣。
不是消毒水,是蘇晚常用的那款洗髮水的味道,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暖意。
他用了極大的力氣,睫毛顫動,終於掀開了一條縫隙。
視線模糊,光線刺眼。
適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床邊坐著一個人。
蘇晚趴在床邊,似乎睡著了。她的側臉對著他,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頰瘦削,嘴唇有些乾裂。一隻手,還輕輕搭在他的手邊,沒有碰到他纏滿繃帶的手,只是一個靠近的姿勢。
她在這裡。守了多久?
傅瑾琛想開口,喉嚨干痛發不出聲音,只溢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蘇晚卻像是心有靈犀,猛地驚醒。抬頭,對上他半睜的、依舊渙散無神的眼睛。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好幾秒沒反應。
傅瑾琛努力聚焦視線,看著她憔悴蒼白的臉,看著她眼底瞬間湧上的、複雜難言的情緒,有驚喜,有心痛,有後怕,還有……壓抑的怒氣?
他想扯扯嘴角,失敗了。只能用眼神,很慢地,眨了一下。
蘇晚的嘴唇顫抖起來。她猛地站起身,動作有些大,椅子腿刮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看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像是積壓了太多情緒,不知該如何宣洩。
「你……」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厲害,「你終於捨得醒了?」
傅瑾琛看著她,眼神虛弱,卻試圖傳達一點安撫。
蘇晚卻像是被那眼神刺痛,扭開頭,深吸了幾口氣,肩膀微微發抖。再轉回來時,眼眶通紅,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走到床邊,俯視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壓抑的怒火:
「傅瑾琛,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英雄?一個人去換,撲過來擋槍,你很能耐是不是?」
傅瑾琛怔怔地看著她,沒想到她醒來第一句是這個。
「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兩次!胃出血一次,槍傷一次!醫生說你心臟停了兩次!兩次!」她的聲音哽住了,抬手用力抹了把眼睛,「你要是死了,你讓安安怎麼辦?你讓我……」
她沒說完,猛地咬住嘴唇,別過臉去,肩膀抖得更厲害。
傅瑾琛的心像是被那未說完的話狠狠擰了一把,酸澀脹痛。他想抬手碰碰她,手臂卻沉重得不聽使喚。他只能看著她顫抖的背影,用盡力氣,發出微弱的氣音:
「晚晚……」
蘇晚背對著他,肩膀僵住。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轉過身。眼睛還是紅的,但情緒似乎平復了一些。她走到床邊,拿起棉簽,蘸了溫水,輕輕潤濕他乾裂的嘴唇。
動作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傅瑾琛的視線一直追隨著她。
潤完嘴唇,蘇晚放下棉簽,垂下眼,不再看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顧廷深抓到了。合同沒丟,項目還是傅氏的。」
傅瑾琛的眼神動了動,似乎鬆了口氣,但更多的是一種空茫。他用目光詢問。
蘇晚明白他的意思,低聲說:「安安嚇壞了,現在好多了,阿姨陪著,在酒店。」她頓了頓,「爺爺也來了,守了你兩天,剛被勸回去休息。」
傅瑾琛閉上眼,眉心微蹙,不知是因為身體疼痛,還是別的。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良久,傅瑾琛又緩緩睜開眼,看向蘇晚。他的眼神依舊虛弱,卻比剛才清明了一些。他看著她憔悴的臉,看著她眼底極力掩飾卻依然泄露的心有餘悸。
他的嘴唇又動了動,這一次,蘇晚看清了他的口型。
沒有聲音。
但她看懂了。
他說的是,
「這次,沒讓你失望吧?」
蘇晚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句話,輕飄飄的,帶著重傷後的氣若遊絲,甚至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屬於傅瑾琛式的、驕傲又試探的意味。
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蘇晚心上。
所有的擔憂、恐懼、憤怒、後怕,還有那些連她自己都未曾釐清的、翻湧的情感,在這一刻被這句話徹底引燃。
她看著他蒼白虛弱、卻依然試圖保持某種姿態的臉,看著他肩上和腹部的繃帶,想起碼頭那灘刺目的血,想起他撲過來時毫無猶豫的重量。
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她最後一絲強裝的鎮定。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大顆大顆,砸在雪白的床單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她抬手捂住嘴,壓抑住喉間的哽咽,肩膀劇烈聳動。
傅瑾琛沒想到她會哭,一下子慌了神,眼神無措,想動,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額頭瞬間冒出冷汗。
「你別動!」蘇晚帶著哭腔喝止他,胡亂抹了把臉,上前按住他。
兩人距離極近。她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和通紅的眼眶。
蘇晚按住他未受傷的右肩,手指冰涼,還在微微發顫。她低頭看著他,眼淚止不住,聲音哽咽破碎:
「傅瑾琛……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誰要你逞這種英雄……誰要你拿命去拼……」
「你要是真死了……我……我……」
「我」了半天,後面的話卻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是恨?是怨?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看著他現在這樣躺在病床上,比看著他意氣風發卻冷漠疏離,更讓她難受千萬倍。
傅瑾琛仰望著她淚流滿面的臉,心臟那片冰冷堅硬的地方,像是被這滾燙的淚水,一寸寸灼穿,軟化。
他艱難地抬起還能動的右手,很慢,很慢地,覆上她按在他肩頭的手。
指尖冰涼,掌心卻帶著重傷者異常的高熱。
他沒有力氣握緊,只是輕輕貼著。
然後,他看著她的眼睛,用盡全力,清晰而緩慢地,做出一個口型。
這次,蘇晚也看懂了。
他說的是,
「對不起。」
還有,
「值了。」
蘇晚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從未示於人前的、深藏的疲憊、歉疚,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坦然。
窗外,夜色漸深。
監護儀器的聲音規律作響,像心跳,敲打在寂靜的病房裡,也敲打在兩人交疊的手上,和彼此清晰可聞的呼吸間。
風暴最猛烈的階段似乎已經過去。
但留下的傷痕,和那些被鮮血與淚水沖刷出來的、無法再迴避的東西,才剛剛開始顯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