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醒?
那一夜,傅瑾琛睡得極不安穩。
麻藥退去後的劇痛,身體各處器官的衰竭感,像潮水般反覆衝擊著他本就脆弱不堪的防線。他時而陷入高熱的昏沉,時而又被疼痛激得短暫清醒。
每次睜眼,視線模糊中,總能看到那個守在床邊、幾乎要融進昏暗光影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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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沒再對他說什麼重話。
她只是沉默地履行著「看守」的職責。用棉簽潤濕他乾裂起皮的嘴唇,用溫毛巾擦拭他因冷汗和熱度而潮濕的額頭脖頸,在他因疼痛無意識呻吟時,按響呼叫鈴,或者徒勞地想幫他調整一下僵硬的姿勢。
她的動作很輕,很穩,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那片濃重的疲憊和憂慮,泄露著她的心境。
傅瑾琛想說話,想讓她去休息,想碰碰她的手。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每次試圖發聲都引來一陣嗆咳,牽動傷口,痛得他眼前發黑。抬起的手也無力地垂下。
他只能看著她。用目光追隨她的一舉一動。
凌晨時分,傅瑾琛的監測儀器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
心率急劇升高,血壓卻開始往下掉。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艱難,臉色迅速灰敗下去,額頭沁出大量冷汗。
蘇晚從短暫的瞌睡中驚醒,猛地站起來,撲到床邊。
「傅瑾琛?傅瑾琛!」
傅瑾琛勉強睜開眼,視線里蘇晚的臉焦急而模糊。他想搖頭示意自己沒事,卻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到。只覺得胸口像被巨石壓住,窒息感排山倒海般湧來。
值班醫生和護士沖了進來。
「心臟負荷過重,可能伴隨新的內出血!準備搶救!」
病床被迅速推出監護病房,再次沖向搶救室。
蘇晚被攔在門外。她看著那扇緊閉的門,上面「搶救中」的紅燈再次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雙手抱住膝蓋,把臉深深埋進去。
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又是這樣。一次,兩次……仿佛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醫生走了出來,表情比上次更凝重。
「傅先生情況不穩定,懷疑脾臟切除術後有其他微小出血點被忽略,加上心臟功能本就受損,引發了急性心衰。需要立刻進行二次探查手術。家屬請簽字。」
一張手術同意書遞到蘇晚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條款,各種可能發生的危險併發症。
蘇晚接過筆。手指抖得厲害,筆尖懸在紙上,卻怎麼也落不下去。那幾個需要簽名的格子,在她眼前晃動、重疊。
「蘇小姐,請快一點,時間緊迫。」醫生催促。
蘇晚深吸一口氣,用力咬住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她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腕,強迫那顫抖的手指穩定下來。
一筆一划。
「蘇」、「晚」。
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初學寫字,卻用盡了全身力氣。
「簽字人」後面,她停頓了一下。以前,她或許會寫「前妻」。此刻,她什麼前綴都沒加,只寫了自己的名字。
醫生接過同意書,匆匆返回搶救室。
門再次關上。
蘇晚靠著牆,慢慢蹲下來,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無聲地聳動。
周銘聞訊趕來,看到蹲在牆角、縮成一團的蘇晚,鼻尖一酸。「夫人……」
蘇晚沒有抬頭,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二次手術持續了漫長的八個小時。
從深夜到黎明,再到日上三竿。
蘇晚就坐在搶救室外冰涼的地面上,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生氣的雕塑。周銘買來的水和早餐原封不動放在旁邊。
傅老爺子再次被驚動,趕來醫院,看著那盞紅燈,老淚縱橫,卻也只能無力地等待。
每一次門開,都讓蘇晚的心臟驟停。出來的護士步履匆匆,面色嚴峻,帶出的消息只有「還在搶救」、「出血點找到了,正在處理」、「心臟情況不穩定」。
希望像風中的燭火,明滅不定。
下午兩點,手術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主刀醫生滿臉疲憊,眼窩深陷,但眼神里有一絲如釋重負。
「傅先生暫時脫離危險了。腹腔內找到了兩個微小出血點,已經處理。心臟情況也暫時穩定下來。但是……」醫生頓了頓,看著瞬間圍上來的家屬,「這次打擊對他身體損傷非常大。術後感染風險極高,心肺腎多個器官功能都處於臨界點。最重要的是,他身體透支太嚴重,求生意志……似乎不太強。能不能醒來,什麼時候醒來,不好說。」
蘇晚的心沉了下去。「求生意志……不太強?」她重複著這句話,聲音輕得像羽毛。
醫生斟酌著詞句:「醫學上很難解釋。有些病人,身體指標尚可,但就是遲遲不醒。傅先生這次傷情複雜,身心都受到巨大衝擊,也許……潛意識裡在逃避什麼。家屬可以多跟他說說話,刺激他的意識。」
蘇晚怔怔地點頭。
傅瑾琛被送回了加護病房。身上連接的管子更多了,臉色比紙還白,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膛起伏。
他真的像一尊精緻易碎的琉璃人偶,安靜地躺在那裡,對外界毫無反應。
蘇晚向醫生申請了陪護床,就放在傅瑾琛病床邊。
阿姨帶著安安住在附近酒店,每天過來看望爸爸。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沉重的氣氛,變得異常安靜乖巧,趴在玻璃窗外看一會兒,小聲問:「媽媽,爸爸什麼時候醒?」
蘇晚總是摸摸他的頭:「快了。」
但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快了」是多久。
一天,兩天,三天。
傅瑾琛的生命體徵在藥物的維持下勉強平穩,但始終沒有甦醒的跡象。
蘇晚每天重複著同樣的事情。幫他擦洗,按摩四肢防止肌肉萎縮,用棉簽蘸水潤唇,讀一些財經新聞或者安安的畫本給他聽。
大多數時候,病房裡只有儀器的聲音,和她低低的、近乎自言自語的嗓音。
第三天深夜,萬籟俱寂。
蘇晚給傅瑾琛按摩完手臂,沒有立刻回到陪護床上。她坐在床邊的椅子裡,看著昏睡中的男人。
月光透過薄紗窗簾,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清冷的光暈。他瘦了很多,臉頰凹陷,下頜線更加鋒利,卻也顯得無比脆弱。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平時總是緊抿或帶著譏誚弧度的嘴唇,此刻無力地微張著,依賴著呼吸機維持生命。
這三天,她說了很多話。說安安的趣事,說顧氏的垮台,說傅氏由老爺子暫時坐鎮還算穩定,甚至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天氣、新聞。
但有些話,一直堵在胸口,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