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我早就不恨你了
此刻,在這寂靜的深夜裡,看著這個為了她和孩子差點死掉兩次、此刻毫無防備躺在這裡的男人,那些話,突然有了傾瀉的出口。
她輕輕握住他纏著紗布、指尖冰涼的手。
聲音很輕,在寂靜的病房裡,卻清晰得讓她自己都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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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瑾琛。」
她叫他的名字,停頓了很久。
「你是不是覺得……你欠我的?所以用這種方式還?」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只有監護儀上平穩的線條在緩緩跳動。
蘇晚的視線落在他毫無血色的臉上,眼神複雜得像糾纏的線團。
「四年前……你逼我簽字離婚的時候,我是恨過你。」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久遠的澀意,「恨你那麼狠,那麼絕情。恨你連一點餘地都不留。」
「帶著安安在國外那幾年,每次他生病,我一個人抱著他在醫院跑的時候;每次被質疑單身媽媽能力的時候;每次深夜累到崩潰,卻連個能靠一下的肩膀都沒有的時候……我都在想,傅瑾琛,你真該死。」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握著他的手。
「可是……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好像沒那麼恨了。」她扯了扯嘴角,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可能是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要忙著活下去,忙著照顧安安,忙著讓自己變得更強,沒那麼多力氣去恨了。」
「也可能是……」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不確定的茫然,「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才發現,恨不恨的,早就沒意義了。」
她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他緊閉的眼瞼,看向更深的某個地方。
「傅瑾琛,我原諒你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感覺心頭那塊壓了四年、早已融入骨血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一角。不是轟然倒塌,而是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因為你這幾次拼了命救我們。」她搖搖頭,自嘲般地笑了笑,「一碼歸一碼。你救我,我感激,甚至……震撼。但原諒,是另一回事。」
「我只是覺得……」她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沉澱下來的平靜,和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柔軟,「算了。」
「那些過去,那些傷害,那些不甘心……都算了。」
「我早就……不恨你了。」
病房裡重新陷入沉寂。只有她微不可聞的嘆息,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
蘇晚說完這些,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她靜靜坐了一會兒,然後鬆開他的手,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向陪護床。
她沒有看到,在她轉身的剎那,傅瑾琛放在身側、被她握過的那隻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蜷縮了一下。
第四天清晨。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蘇晚趴在傅瑾琛床邊,迷迷糊糊睡著了。連續幾天的煎熬,讓她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眉心微蹙。
一陣極其微弱、沙啞的幾乎聽不見的氣音,鑽進她的耳朵。
「……晚……晚……」
蘇晚猛地驚醒,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她抬起頭,看向病床。
傅瑾琛依舊閉著眼,臉色依舊蒼白。但……他的睫毛在顫動。很輕,很快。
蘇晚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緊緊盯著他。
幾秒鐘後,傅瑾琛的眼皮,極其緩慢的,掀起了一條縫隙。
光線刺入,他下意識地又想閉上,卻強撐著,一點點睜大。
視線起初是渙散的、茫然的。慢慢地,艱難的聚焦。
最後,落在了蘇晚的臉上。
他的眼神空洞而疲憊,仿佛從一個極其遙遠、極其黑暗的地方跋涉歸來。但確確實實,醒了。
蘇晚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傅瑾琛的嘴唇動了動,乾燥起皮,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他看著她,眼神裡帶著初醒的懵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的探尋。
他用了很大的力氣,聲音嘶啞破碎,幾乎難以辨認:
「……晚……呢?」
他在找她。醒來第一句話,是找她。
蘇晚的眼淚瞬間決堤。她猛地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在……我在這兒……傅瑾琛,我在這兒!」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緊。
傅瑾琛似乎被這真實的觸感和聲音安撫了。他眼底那點茫然和急切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絲微弱的、近乎依賴的安心。
他看著她淚流滿面的臉,想抬手替她擦淚,卻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極輕地,眨了下眼。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探了進來。是安安,被阿姨抱在懷裡,來看爸爸。
小傢伙看到爸爸睜著眼睛,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起來,小聲地、試探地喊了一聲:
「……爸爸?」
這一聲輕喚,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傅瑾琛眼中某種深鎖的情感閘門。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門口,落在兒子那張寫滿擔心和期待的小臉上。
眼眶幾乎是在一瞬間紅了。
有水光迅速積聚,在他深陷的眼窩裡打轉。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面對槍口都未曾變色的男人,此刻因為兒子一聲怯生生的呼喚,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嘴唇劇烈的顫抖起來,看著安安,喉嚨里發出破碎的氣音,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巨大的悲慟和愧疚,還有失而復得的小心翼翼。
他努力想發出聲音,卻只能做出一個口型。
蘇晚看懂了。他在說:「再……叫……一聲……」
安安似乎感受到了爸爸的期盼,鼓起勇氣,用更大一點、更清晰一點的聲音喊道:
「爸爸!」
這一聲,像帶著魔力。
傅瑾琛眼中強忍的淚水,終於控制不住,順著蒼白消瘦的臉頰,無聲地滑落下來。
一滴,兩滴,沒入鬢角,消失不見。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緊緊鎖住兒子,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門口的方向輕輕點了點頭。
嘴角努力地向上彎起一個微小到幾乎看不見、卻溫柔至極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