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圖窮匕見
那場雨過後，老宅的氣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具體說不上來，但傅瑾琛能感覺到，蘇晚留在他房間讓他換下的濕衣服被阿姨收走時，她多問了一句「薑茶喝了嗎？」；晚餐時，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清蒸魚，對阿姨說「下次可以少放一點薑絲，傅總胃怕刺激」；甚至有天傍晚他在花園散步時，她會從書房窗口望出來一眼，雖然很快又收回目光。
都是些極細微的、幾乎不露痕跡的舉動。但傅瑾琛像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的人，對每一滴水分外敏感。他捕捉到了這些變化，心頭那潭沉寂的水，悄悄泛起一絲幾不可察的漣漪。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依舊按部就班地復健、處理有限的工作、在花園裡緩慢行走。只是坐在藤椅上看書時，偶爾會走神，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主屋那扇對著花園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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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銘依舊按時前來匯報工作，送文件。顧氏資產的處置進入最後階段，傅氏內部權力過渡也基本平穩。傅老爺子打過兩次電話，詢問他的身體狀況，也提了提董事會的情況，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囑咐他好好休養。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平穩的軌道滑行。
直到這天下午。
傅瑾琛剛結束上午的復健，洗了澡，換上寬鬆的居家服，在書房裡聽周銘匯報下一季度的幾個重大投資預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條紋。
前院隱約傳來汽車引擎聲，不止一輛。
很快，老管家敲了敲門，面色有些為難地進來：「少爺，三叔公、五堂叔，還有幾位族裡的長輩過來了，說是聽說您身體好轉，特意來探望。」
傅瑾琛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周銘立刻停下匯報，看向他。
「來了幾位？」傅瑾琛聲音平靜。
「五位。車就停在前院。」管家答。
傅瑾琛沉默了兩秒。這幾位叔伯輩的親戚，平時往來不多，只在家族年會或重大事務時露面。此刻聯袂而來，說是「探望」，恐怕沒那麼簡單。
「請到正廳茶室。」他吩咐道，又看向周銘，「你繼續。」
周銘有些擔憂：「傅總，您……」
「沒事。」傅瑾琛打斷他，神情淡漠，「該來的總會來。你先去偏廳等我。」
周銘點頭，收拾文件迅速離開。
傅瑾琛操控輪椅，來到衣帽間。他沒有換正裝，只在外面的居家服外，多加了一件質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絨開衫。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鏡中人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沉靜，下頜線緊繃，恢復了往日幾分慣有的冷峻。
他操控輪椅來到正廳茶室時，幾位客人已經到了。
茶室里瀰漫著上等普洱的醇厚香氣。五位長輩分別落座，年紀最大的三叔公坐在主位右手邊，頭髮花白，精神矍鑠，正端著茶杯慢飲。五堂叔坐在他下首，其餘三位也都是傅家旁系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看到傅瑾琛坐著輪椅進來，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探究、打量、估量，各種意味混雜。
「瑾琛來了。」三叔公放下茶杯，臉上堆起長輩式的關切笑容，「聽說你這次遭了大罪，我們這些老傢伙心裡都惦記著。今天得空，過來看看你。看起來氣色比傳聞中好些了？」
傅瑾琛操控輪椅在預留的主位停下，微微頷首：「勞各位叔伯掛心。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五堂叔接話，笑容可掬，「你可是咱們傅家的頂樑柱，千萬要保重身體。這次的事，真是驚險，也多虧了你身邊那位蘇……蘇小姐，及時照料。」他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聽說蘇小姐是位很有能力的設計師？還自己開了工作室？真是能幹。不過，這老宅里里外外，又要照顧你，又要帶孩子，還要忙事業，一個人怕是分身乏術吧？要不要族裡幫著物色幾個得力又妥帖的人過來幫手？」
這話聽起來是關心，實則句句指向蘇晚的身份和能力。
一個需要兼顧事業的前妻，是否夠格、是否有精力打理傅家核心人物和嫡孫的生活？
其餘幾位長輩也紛紛附和，眼神交流間帶著心照不宣的意味。
傅瑾琛端起管家剛奉上的茶，垂眸吹了吹浮葉，動作不緊不慢。等他們的話音落下，茶室里有一瞬間的安靜。
他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五堂叔臉上，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沒什麼溫度的笑意。
「五叔費心了。晚晚把家裡和安安都照顧得很好。」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至於工作室，那是她的事業和心血，做得風生水起，我很為她高興。傅家還不至於需要女主人犧牲自己的事業來成全門面。」
「晚晚」這個親昵的稱呼，以及「女主人」這個定位，讓在座幾人臉色都微微變了變。
三叔公咳嗽一聲，打圓場道：「瑾琛說得對，蘇小姐有能力是好事。我們也是關心你，怕你身邊沒個周全人。畢竟你現在身體需要靜養，傅氏那邊雖說有老爺子坐鎮，有職業經理人打理，但一些根本性的決策，終究還得你拿主意。精力不濟的話，族裡有些年輕人，也是可以培養起來幫襯的……」
這才是今天來訪的真正核心。
試探傅瑾琛的身體到底恢復了幾成，對傅氏的控制力還剩多少，以及，能否趁機安排自己人進入核心圈層。
傅瑾琛聽明白了。
他放下茶杯，瓷杯底與紅木茶几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三叔公提醒的是。」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醫生確實叮囑需要靜養，不能勞神。所以，傅氏的具體運營，我已經全權交給了專業的團隊。周銘會作為我的眼睛和耳朵。至於重大決策……」
他微微停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那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虛偽的關切，直抵人心。
「我相信爺爺的眼光，也相信目前管理團隊的能力。如果真有連他們都決斷不了、需要我親自拍板的事，」他語氣放緩，一字一句，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力度，「那說明事情已經關係到傅氏的根本。這種時候，我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茶室里落針可聞。
幾位長輩被他這番話里隱含的警告和不容侵犯的強勢給鎮住了。
即便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這個男人依然有著令人心悸的氣場。
五堂叔臉上有些掛不住，乾笑兩聲：「那是自然，瑾琛你的能力我們當然是放心的。不過，畢竟身體要緊，有些瑣事雜事，能放就放，比如家裡一些迎來送往、人情往來，蘇小姐畢竟年輕，又離了婚……呃，我的意思是，身份上可能有些不便出面……」
他終於圖窮匕見，將矛頭直指蘇晚「前妻」的身份，暗示她不配代表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