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丹藥是假的,殺人是真
一名內侍顫抖著,從錦盒中取出金丹,放入玉臼,小心翼翼地碾成粉末,兌入清水。
盛著丹藥粉末的玉碗,被送入籠中。
雪白的兔子嗅了嗅,似乎很喜歡那股香氣,伸出粉色的舌頭,開始舔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那隻兔子。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讓您第一時間享受最新章節
一息。
兩息。
三息。
兔子喝完了碗裡的水,似乎意猶未盡,還舔了舔嘴邊的毛。
它看起來,毫無異狀。
盧生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但他看到兔子沒事,心中又升起一絲僥G幸。
或許,那毒,對畜生無效?
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麼。
異變陡生!
那隻雪白的兔子,身體猛地一僵,隨即,開始劇烈地抽搐起來。
它的四肢,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仿佛體內的骨骼,寸寸斷裂。
它的紅眼睛,瞬間凸出,變得漆黑如墨。
「吱——!」
一聲悽厲到不似活物能發出的慘叫,從它喉嚨里擠出。
隨即,一縷縷黑色的血,從它的七竅中流淌出來。
更恐怖的是,它那一身雪白亮麗的皮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脫落。
裸露出的皮膚,迅速腐爛,化為一灘腥臭的,黑綠色的膿水。
前後不過十息。
一隻活蹦亂跳的兔子,就變成了一灘爛肉。
一股惡臭,瞬間瀰漫了整個丹殿。
「嘔……」
幾名年輕的內侍,再也忍不住,當場吐了出來。
丹殿之內,死寂一片。
所有的方士,都癱軟在地,面無人色,身體篩糠般抖動著。
盧生更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大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嬴政靜靜地看著那灘爛肉,面無表情。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但整個丹殿的空氣,都仿佛被抽乾了。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壓,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趙高跪在地上,頭死死地貼著冰冷的地面,連呼吸都不敢。
他知道,這是王上,真正動了殺機的前兆。
許久,嬴政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走到那灘爛肉前,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盧生身上。
「一紀?」
他輕聲問道。
「返老還童?」
盧生的身體,劇烈地一顫,褲襠下,傳來一陣騷臭。
他竟是嚇尿了。
嬴政笑了。
那笑容,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冰冷。
「好。」
「好一個九轉還陽金丹。」
他轉身,走回王座,重新坐下。
他抬起手,輕輕揮了揮。
「丹殿所有方士,全部打入廷尉,嚴加審問。」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死神的宣判。
「背後之人,給朕,一寸一寸地,挖出來。」
「盧生,」他頓了頓,看著那個已經癱成一灘爛泥的老者,「凌遲。」
話音落下。
殿外的黑冰台甲士,如狼似虎般沖了進來。
哭喊聲,求饒聲,咒罵聲,瞬間響徹丹殿。
方士們被粗暴地拖拽著,像拖死狗一樣,拖了出去。
盧生被人架起來,他已經嚇得神志不清,嘴裡只是不斷地重複著。
「不是我……不是我……饒命……饒命……」
很快,丹殿之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灘腥臭的爛肉,和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趙高依舊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嬴政靠在王座上,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疲憊。
他感到一陣後怕。
如果不是魏哲……
如果不是他給的那塊靈石,和那句提醒。
今日,躺在那裡的,就不是一隻兔子。
而是他,大秦的王。
想到這裡,一股滔天的怒火,再次從他心底湧起。
竟有人,敢用這種手段,來謀害他!
「趙高。」
「奴婢在!」
「去武安侯府,傳朕的口諭。」
嬴zheng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就說,他送的禮物,朕,很喜歡。」
「喏!」
趙高退下後,嬴政獨自一人,坐在空曠的大殿裡。
他從袖中,拿出那枚溫潤的靈石,緊緊握在手中。
冰涼的觸感,讓他那顆狂怒的心,漸漸平復。
他看著南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個年輕人,似乎總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給他最關鍵的提醒。
他到底是忠臣,還是……一個看得更遠的,可怕的陰謀家?
嬴政不知道。
但他知道,現在,他只能信他。
……
丞相府。
王綰聽著屬下的匯報,手中的茶杯,不知不覺間,被他捏出了裂紋。
「丹殿……被清空了?」
「是,丞相大人。所有方士,無一倖免,全部被黑冰台帶走,據說,主犯盧生,要被處以極刑!」
「王上,為何突然……」
「是魏哲。」
王綰沒有等屬下說完,便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他身旁,幾名依附於他的官員,皆是一愣。
「丞相,此事與武安侯何干?他不是遠在雲中嗎?」
「蠢貨!」
王綰低喝一聲,眼中滿是陰沉。
「你們以為,這只是一次簡單的丹藥案嗎?」
「這是清洗!是赤裸裸的政治清洗!」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這些方士,是誰舉薦入宮的?是當初為了與軍功集團抗衡,我們這些文臣,默許甚至推波助瀾,才讓他們有了接近王上的機會!」
「我們想用虛無縹緲的長生之術,來分薄王上對軍功的依賴。」
「結果呢?」
王綰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魏哲人雖在千里之外,卻反手一擊,就將我們所有的布置,打得粉碎!」
「他不僅拔掉了我們安插在王上身邊的釘子,還讓王上對他,更加感激,更加信任!」
「他甚至不用自己動手,就借王上的刀,殺了我們的人!」
「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計!」
王綰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個魏哲,已經不是一頭猛虎了。
他是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龍,每一次出手,都直擊要害,一擊斃命。
與這樣的人為敵……
王綰不敢再想下去。
……
長公子府。
扶蘇坐在書案前,面前的竹簡,一個字也看不下去。
他的老師,御史大夫淳于越,正在他面前,暴跳如雷。
「豎子!國賊!」
「此獠不除,大秦危矣!」
淳于越的唾沫星子,噴了扶蘇一臉。
自從上次在朝堂上被魏哲當眾羞辱,這位剛正的御史大夫,便將魏哲視為了生死仇敵。
扶蘇沒有說話,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死灰。
「老師,」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您說,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淳于越的咒罵,戛然而止。
他看著自己的學生,那張曾經充滿理想與朝氣的臉上,此刻只剩下茫然與絕望。
「殿下,您何出此言?」
「我尊儒學,行仁道,父王說我迂腐。」
「我敬尊卑,守禮法,父王說我頑固。」
扶蘇的眼中,泛起一絲水光。
「我做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在父王眼中,都是錯的。」
「而他魏哲,殺人如麻,桀驁不馴,視禮法如無物,父王卻將他捧上了天。」
他慘笑一聲。
「如今,他更是連丹殿都……老師,您說,這咸陽城,還有我們師徒的容身之處嗎?」
「父王的心裡,還有我這個兒子嗎?」
這一句句誅心之問,讓淳于越啞口無言。
他看著扶蘇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儲君,做到這個份上,與廢人何異?
……
三日後,武安大營。
清晨的號角,劃破了草原的寧靜。
中軍校場上,數萬將士,列隊整齊,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台前,那個身形單薄的青年身上。
李由。
他看起來,比三日前更加消瘦,眼眶深陷,布滿血絲,仿佛三天三夜沒有合眼。
但他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在他身後,是數十名同樣疲憊不堪的文吏,和堆積如山,用麻繩綑紮得整整齊齊的竹簡。
校尉王莽,站在隊伍的最前方,臉色鐵青,眼神複雜。
這三日,他親眼看著這個書生,是如何不眠不休,帶著一群文吏,將大營里所有倉庫翻了個底朝天。
他看著他,用一種他完全看不懂的符號和表格,將那浩如煙海的物資,分門別類,記錄在案。
那份專注,那份瘋狂,讓他感到心驚。
「時辰到。」
章邯看了一眼日晷,冷冷地開口。
李由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著高台的方向,躬身一禮。
他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
身後的文吏,立刻將一卷最長的竹簡,呈了上來。
李由展開竹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武安大營,現有士卒三萬六千七百八十二人。」
「鐵甲三萬七千套,完好三萬六千九百領,待修一百套。」
「長矛五萬柄,其中三萬柄為新制,兩萬柄為舊器,矛頭有損者,共計一千三百二十七柄。」
「弓一萬五千張,角弓五千,木弓一萬,弓弦需更換者,八百四十三張。」
「箭矢,共計一百二十萬支……」
他一項一項地念著。
從兵器甲冑,到糧草馬料,從營帳車輛,到傷藥繃帶。
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了個位。
每一項物資的損耗,庫存,需求,都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整個校場,從一開始的騷動,到後來的安靜,再到最後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他們這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兵,也從未見過,如此清晰,如此恐怖的帳目。
這哪裡是帳本?
這簡直就是將整個武安大營,拆解成了無數個零件,又重新組合了起來!
當李由念完最後一項,收起竹簡時,校場上,依舊落針可聞。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面如死灰的王莽。
「王校尉,我這帳,可有錯漏?」
王莽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魏哲的身影,出現在了高台之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走到李由呈上的那堆竹簡前,隨意拿起一卷,翻看了一下。
然後,他點了點頭。
他看向台下,那個已經僵住的王莽。
「李將軍的親衛。」
他的聲音,平淡如水。
「還不過來報導?」
魏哲的聲音,像一塊石頭砸進冰湖。
王莽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抬起頭,看著高台上那個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又看了看身前那個目光灼灼的文弱書生。
他張了張嘴,羞辱、憤怒、不甘,種種情緒在胸中翻騰,最終都化作了深深的無力。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末將……遵命。」
王莽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然後,他走到李由身後,垂下頭,站得筆直。
像一桿被折斷了槍頭的長槍。
李由沒有看他,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那數萬名神情各異的將士。
那些目光中,輕蔑與質疑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信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才真正是武安大營的前將軍。
魏哲看著這一幕,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轉身,走下高台,黑金色的麒麟袍在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有些事,做到,比說到,更有用。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飛馬而來,在距離高台百步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報!」
「侯爺,營外十里,發現燕國使團,自稱上將軍慶秦,奉燕王之命,前來祝賀!」
話音落下,剛剛平息的校場,再次騷動起來。
燕國使團?
祝賀?
李虎眉頭一皺,不屑地啐了一口。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章邯的眼神也冷了下來,他走到魏哲身邊,低聲道:「侯爺,燕國此時派人前來,其心可誅。」
魏哲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傳令下去,大營戒嚴。」
「開中門,迎客。」
……
帥帳之內,氣氛肅殺。
魏哲高坐主位,手中把玩著一枚秦半兩銅錢,目光平靜。
李虎與章邯分立左右,如同兩尊鐵塔。
李由與蒯朴坐在下首,屏息凝神。
帳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