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老狗,該上路了


  東宮。

  冰冷,死寂。

  殿外的風雪,似乎也穿透了高牆,將那刺骨的寒意,送入了這座,華美,卻如同囚籠般的宮殿。

  扶蘇一襲白衣,跪坐在冰冷的席上。

  他面前的銅爐里,名貴的獸金炭,燒得正旺。

  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昨日,在麒麟殿上,父王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

  魏哲那輕蔑的,如同驅趕蒼蠅般的,三個字。

  王翦那淬了劇毒的,誅心之言。

  像一柄柄無形的重錘,將他那,二十年來,用「仁義禮智信」堆砌起來的,驕傲的,理想的世界,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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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不通。

  究竟是哪裡錯了?

  難道,心懷仁德,有錯嗎?

  難道,為大秦的千秋聲名著想,有錯嗎?

  難道,不願見,天下生靈塗炭,有錯嗎?

  「殿下。」

  一個蒼老,卻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切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扶蘇,緩緩抬起頭。

  只見,丞相王綰,領著御史大夫隗狀,博士僕射淳于越的幾位弟子,正顫顫巍巍地,站在殿門口。

  他們,是父王,派來「輔佐」他的。

  名為輔佐,實為,一同圈禁。

  「進來吧。」

  扶蘇的聲音,沙啞,乾澀。

  王綰等人,魚貫而入。

  他們看著扶蘇那,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樣,眼中,皆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

  他們要的,就是一個,被打斷了脊樑的,對現實,充滿了懷疑與恐懼的儲君。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將他,徹底,捏在自己的手心。

  「殿下,節哀。」

  王綰走到扶蘇面前,長長一揖,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昨日麒麟殿上,武安君,驕縱跋扈,目無君上。」

  「王翦老匹夫,更是,仗著軍功,顛倒黑白,羞辱殿下。」

  「此等行徑,與亂臣賊子,何異!」

  「老臣等,身為大秦之臣,看在眼裡,痛在心上啊!」

  一番話,說得是,情真意切,感同身受。

  扶-蘇那,早已,變得空洞的眼眸,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看著王綰,那張,寫滿了「忠誠」與「關切」的老臉,嘴唇,微微顫抖。

  「王相……連你,也覺得,我沒錯嗎?」

  「殿下何出此言!」

  王綰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大義凜然的,正氣。

  「殿下,心懷仁德,胸有丘壑,欲行上古聖王之道,此乃,我大-秦之福,天下萬民之福!」

  「何錯之有!」

  「錯的,不是殿下。」

  王綰的聲音,頓了頓,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陰冷的,怨毒的光芒。

  「錯的,是這個,被武夫,蒙蔽了雙眼的,世道!」

  「錯的,是那個,只知殺戮,不知教化,以一己之私,綁架整個大秦的,國賊!」

  扶蘇的身體,猛地一震!

  「國賊……你是指,魏哲?」

  「除了他,還能有誰!」

  一旁的御史大夫隗狀,也立刻,接過了話茬,他的聲音,尖酸,刻薄,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嫉恨。

  「殿下,您可知,那魏哲,如今,是何等權勢?」

  「晉爵徹侯,位極人臣!受封武安君,名動天下!」

  「王上,更是,許其,佩劍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

  「此等恩寵,已然,超越了,人臣的界限!」

  「他如今,手握北疆二十萬大軍的兵符,麾下,更有,王翦,蒙武等一眾,軍方宿將,唯其馬首是瞻!」

  「可以說,整個大-秦的兵權,已有七成,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王綰看著扶蘇那,漸漸,變得慘白的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緩緩地,嘆了口氣,那聲音,充滿了,一種,為國為民的,憂思。

  「殿下,自古以來,兵權過大,便是,取亂之道。」

  「為君者,最忌,功高蓋主之臣。」

  「那魏哲,年僅二十,便已,封無可封,賞無可賞。其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他昨日,敢在麒麟殿上,當著王上的面,自稱為『朕』。」

  「他日,便敢,黃袍加身,取而代之!」

  轟!

  「黃袍加身,取而代之」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狠狠劈在扶蘇的天靈蓋上!

  他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雙,本就空洞的眼眸,瞬間,被無盡的,冰冷的恐懼,所填滿!

  他想起了,魏哲那,視他如螻蟻的,漠然的眼神。

  他想起了,父王那,對他,失望透頂,卻對魏哲,縱容到,毫無底線的,偏愛。

  一個,可怕的,荒謬的,卻又,仿佛,無比真實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難道……

  難道,父王,真的,想……

  「殿下!」

  王綰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在他的耳邊,再次響起。

  「您,才是,大秦,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您,絕不能,坐以待斃,將這,始皇帝,傳下的江山,拱手,讓於一個,亂臣賊子啊!」

  「為今之計!」

  王綰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決絕的光芒!

  「您,必須,儘快,收攏人心,建立自己的勢力!」

  「與那魏哲,分庭抗禮!」

  「老臣,與這滿朝的文臣,都會,是您,最堅實的後盾!」

  「只要,我們,能抓住魏哲的,一個,小小的把柄,便可,將其,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到那時,王上,自然會,看清,誰,才是,真正,值得託付的,儲君!」

  扶蘇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急促!

  他那顆,早已,被恐懼與絕望,填滿的心,在這一刻,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看著王綰,那張,「忠心耿耿」的臉,那雙,空洞的眼眸之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兩團,名為「野心」的,瘋狂的火焰!

  「好!」

  他死死地,攥著拳頭,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本公子,都聽,王相的!」

  王綰,笑了。

  那笑容,陰冷,而又,得意。

  ***

  武安侯府,書房。

  魏哲一身常服,靜靜地,坐於窗前,手中,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窗外,風雪依舊。

  書房內,卻溫暖如春。

  一道,漆黑的,仿佛,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君上。」

  英布的聲音,沙啞,低沉。

  「東宮,傳回消息。」

  他將,剛剛,發生在東宮之內,王綰與扶蘇的,那一番對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整個書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風雪的呼嘯。

  英布跪在地上,頭,深深地,埋著,連呼吸,都已,屏住。

  他能感覺到。

  一股,比殿外的風雪,還要冰冷,還要刺骨的,無形的殺意,正在,以他面前,那個,年輕的君王為中心,緩緩地,瀰漫開來。

  那殺意,不張揚,不狂暴。

  卻,凝練如實質。

  仿佛,要將這書房內的,每一寸空氣,都徹底,凍結。

  許久。

  魏哲,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知道了。」

  他淡淡地,吐出了三個字。

  那股,足以讓神佛都為之戰慄的殺意,瞬間,煙消雲散。

  仿佛,從未出現過。

  「退下吧。」

  「喏!」

  英布的身影,再次,融入了陰影之中。

  魏哲緩緩站起身,他走到牆邊,取下了那柄,他親手為自己煉製的,黃階上品長劍。

  劍名,驚蟄。

  他伸出手指,在那,冰冷的,光滑如鏡的劍身之上,輕輕拂過。

  「嗡——」

  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充滿了無盡渴望的,龍吟。

  仿佛,在催促著它的主人,帶它,去飲盡,世間所有敵人的,鮮血。

  魏哲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神祇般的,弧度。

  「老狗。」

  「你的死期,到了。」

  ***

  翌日,黎明。

  咸陽城,在一夜的風雪之後,變成了一片,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

  麒麟殿前,百官,再次,齊聚。

  今日的氣氛,比昨日,更為,壓抑,詭異。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瞟向那個,站在文臣隊列最前方,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的,丞相王綰。

  以及,那個,站在武將隊列最前方,依舊,面無表情,仿佛,世間萬物,都無法,讓其動容的,年輕的,武安君。

  所有人都知道。

  昨日,那場,無聲的交鋒,不過是,開胃小菜。

  今日,才是,真正的,決戰。

  「當——!」

  鐘聲響起。

  百官,魚貫而入。

  當魏哲,踏入麒麟殿的那一刻。

  所有人的瞳孔,皆是,猛地一縮!

  因為,他們看到。

  今日的武安君,竟,依舊,腰佩長劍!

  那柄,昨日,並未出鞘,卻已,讓無數人,心驚膽戰的,神秘古劍!

  佩劍上殿!

  這,是,何等的,無上恩寵!

  這,又是,何等的,囂張與跋扈!

  王綰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死死地,盯著魏哲腰間那柄劍,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噴涌著,幾乎要,將魏哲,生吞活剝的,無盡的怒火!

  魏哲,卻仿佛,沒有看到。

  他只是,徑直,走到了,武將隊列的最前方,那個,獨屬於他的,無人敢於僭越的位置。

  他甚至,還對著王翦,微微,點了點頭。

  那姿態,平靜,淡漠,充滿了,對王綰,乃至,整個文臣集團的,無盡的,蔑視。

  「王上駕到——!」

  趙高那尖利的聲音,再次響起。

  嬴政一身黑色龍袍,緩步,走上丹陛。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魏哲腰間那柄,名為「驚蟄」的劍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滿了,無盡支持的,弧度。

  「眾卿,平身。」

  「謝王上!」

  朝議,開始。

  然而,今日,卻無人,再提那些,繁瑣的政務。

  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魏哲與王綰之間,來回掃視。

  他們在等。

  等一個,引爆這場,早已,無可避免的戰爭的,火星。

  終於。

  魏哲,動了。

  他緩緩地,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那紫色的朝服,在那,略顯昏暗的麒,麟殿中,顯得,格外的,刺眼。

  他走到大殿的中央,對著王座之上的嬴政,微微躬身。

  「王上。」

  「臣,有本奏。」

  來了!

  所有人的心,皆是,猛地一跳!

  王綰那顆,早已,緊繃到極致的心,更是,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著魏哲,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充滿了,警惕與瘋狂。

  他倒要看看。

  這個黃口小兒,究竟,要耍什麼花樣!

  嬴政,面無表情。

  「講。」

  只有一個字。

  卻帶著,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無上君威。

  魏哲緩緩直起身。

  他沒有立刻說話。

  他那雙,冰冷的,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地,掃過左側那,早已,噤若寒蟬的文臣隊列。

  那眼神,像是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又像是在,挑選祭品的,神祇。

  凡是,與他對視者,無不,心驚膽戰,紛紛,低下頭去,不敢,與之對視。

  最後。

  他的目光,終於,定格在了,那個,正,強作鎮定,渾身,卻已,在微微顫抖的,老人身上。

  文臣之首。

  大秦丞相。

  王綰。

  魏哲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殘忍的,仿佛,在宣判死刑的,弧度。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了,整座,死寂的麒麟殿。

  「臣,今日,要彈劾的。」

  「是,一位,位高權重,結黨營私,意圖,動搖我大秦國本的。」

  「國之,巨蠹!」

  話音落下的瞬間。

  魏哲那,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充滿了無盡殺意的目光,如同一柄,無形的,鋒利無比的利劍,狠狠地,刺向了王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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