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殺乾淨,然後呢?
暖閣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扶蘇被拖拽出去時,留在華美波斯地毯上的那抹殷紅血跡,在跳動的燭火下,顯得格外刺眼。
空氣中,還殘留著他那,廉價的仁慈與愚蠢的悲鳴。
嬴政靜靜地坐在那,一動不動。
他那張俊美威嚴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剛剛那個被氣得吐血昏迷的,不是他的親生兒子,而是一個,與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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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股混雜著酒氣與殺意的氣息,讓整個暖閣的溫度,都仿佛又降了幾分。
他沒有看魏哲,目光只是,空洞地,落在面前那盞,不斷搖曳的燭火上。
那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與脆弱。
「阿哲。」
「朕,是不是錯了?」
「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對他抱有任何希望?」
魏哲,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的為嬴政,再次斟滿了一杯酒。
然後將那杯,血色的冰冷酒液,輕輕的推到了他的面前。
「王上。」
「該,上路了。」
那平靜的聲音,沒有安慰,沒有勸解。
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現實。
嬴政的身體,微微一顫。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魏哲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
許久。
他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釋然。
是啊。
自己,是帝王。
是這片土地上,唯一的,神。
神,不需要感情。
更不需要,為一顆,註定要被碾碎的,無用的棋子,而感到悲傷。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最後的一絲,屬於父親的溫情,也徹底,被冰冷的,帝王意志所取代。
「朕的江山,不需要,一個,滿口仁義的廢物。」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份,冰冷的決絕。
「更不需要,一群,只會,在背後,搖唇鼓舌的腐儒。」
魏哲,點了點頭。
「儒家,當滅。」
他淡淡地,吐出了四個字。
卻讓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縮。
「滅?」
「不錯。」
魏哲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神祇般的漠然。
「儒家之道,與王上之道,背道而馳。」
「儒家,講『德』治,講『仁』政,妄圖,用那虛無縹緲的道德,來約束君權,教化萬民。」
「而王上,要的,是法度,是鐵律,是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服從。」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今日,他們,能教出一個扶蘇。」
「明日,他們,就能教出,千千萬萬個,敢於,質疑您,違逆您的『扶蘇』。」
「屆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這,為您,一手締造的帝國,埋下了,足以,讓其,萬劫不復的,禍根。」
嬴政的臉色,已經,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他死死地,攥著手中的酒杯,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魏哲的話,像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將他心中,那,早已存在,卻一直,不願去正視的,最深層次的矛盾,血淋淋地,剖析了出來!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嬴政的聲音,沙啞,低沉。
「焚其書,禁其言,絕其道。」
魏哲的聲音,平靜,淡漠,卻充滿了,一種,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冰冷的,殘忍。
「讓這世間,再無,儒家之聲。」
「讓這天下,只剩下,一種聲音。」
魏哲緩緩站起身,對著王座的方向,微微躬身。
「那便是,您的聲音。」
暖閣之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嬴政,呆呆地,看著魏哲。
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是,翻江倒海的,震撼,與一種,前所未有的,被徹底理解的,狂喜!
許久。
「哈哈……哈哈哈哈!」
他猛地,爆發出,一陣,暢快淋漓的,瘋狂的大笑!
那笑聲,充滿了,無盡的,快意與欣賞!
「好!好一個,焚書禁言!」
「好一個,只剩朕的聲音!」
「阿哲!這天下,果然,只有你,能懂朕!」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魏哲的面前,重重地,拍著他的肩膀!
那張,俊美威-嚴的臉上,充滿了,一種,尋得知己的,無上的,驕傲!
「只是……」
嬴政的話鋒,陡然一轉,那雙,深邃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屬於帝王的,深遠的憂慮。
「王綰,死了。朝堂,清洗了。儒家,也即將,被抹去。」
「這天下,在朕的手中,前所未有的,穩固。」
「可,然後呢?」
他緩緩踱步,走到了那巨大的,描繪著大秦萬里疆域的地圖前。
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那,一片片,被他,用鐵與血,征服的土地。
「朕,選擇了郡縣制。」
「將所有的權力,都收歸咸陽,收歸於朕一人之手。」
「朕,自信,可以駕馭這頭,龐大無比的巨獸。」
「可,朕之後呢?」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第一次,如此,銳利地,直視著魏哲。
「阿哲,你曾說過,慈不掌兵,仁不掌權。」
「朕的子嗣,扶蘇,是個仁慈的廢物。胡亥,雖有幾分心機,卻,過於陰柔,難成大器。」
「這郡縣之制,看似,是中央集權的無上利器。」
「實則,卻是,一柄,懸於帝國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它,對後繼之君的要求,太高,太高了。」
嬴政的聲音,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
「繼任者,必須,如朕一般,殺伐果決,精力無窮,能洞察人心,能平衡朝局。」
「他,必須,是一頭,比朕,更強壯,更兇猛的,雄獅!」
「否則,這,被朕,強行捆綁在一起的帝國,便會,在瞬間,分崩離析,轟然倒塌!」
「周朝,行分封,八百年國祚,雖然後期,王室衰微,諸侯並起,但,『周』這個名號,卻始終存在。」
「而我大秦,一旦,中央崩潰,那,便是,徹徹底底的,萬劫不復!」
「阿哲。」
嬴政死死地,盯著魏哲,那眼神,充滿了,一種,近乎於,託付的,沉重的期許。
「你告訴朕,朕,該去哪裡,找這樣一個,合格的,繼承者?」
暖閣之內,空氣,仿佛凝固了。
這個問題,是禁忌。
是任何一個臣子,都無法,也不敢,回答的,送命題。
然而,魏哲,卻笑了。
那笑容,輕鬆,淡然,仿佛,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一樣簡單。
他提起桌上的酒壺,為自己,和嬴政,各倒了一杯酒。
「王上,何必,如此煩惱?」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戲謔。
「這天下,沒有,合格的繼承者。」
「那,就,再生一個,親自教導,不就行了?」
「噗——」
嬴政剛喝到嘴裡的一口酒,差點,當場,噴了出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魏哲,那張,一本正經的臉。
「你……你說什麼?」
「臣說。」
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王上,正值壯年,龍精虎猛。後宮之中,佳麗三千。」
「再生一個,資質絕佳的皇子,又有何難?」
「待其出生,便由,王上與臣,共同教導。」
「王上,教他,帝王心術,權謀之策。」
「臣,教他,殺伐之道,兵戈之利。」
「不出十五年,必能,為您,打造出一個,超越扶蘇,超越胡亥,甚至,超越您的,完美的,繼承者。」
「屆時,您,便可,安心地,與臣,一同,去追尋那,真正的,長生大道。」
「豈不,兩全其美?」
嬴政,徹底,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魏哲,那張,寫滿了「真誠」與「理所當然」的臉。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想過,無數種,魏哲可能會有的回答。
或,是推舉某位宗室。
或,是建議,從軍中,選拔青年才俊,過繼為子。
甚至,他都做好了,魏哲,會毛遂自薦的準備。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
這個瘋子,竟會,提出如此,簡單粗暴,卻又,該死的,充滿誘惑力的,解決方案!
再生一個?
親自教導?
長生大道?
嬴政的心,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精光!
是啊!
自己,怎麼就沒想到!
與其,在那些,早已,定型的廢物身上,浪費時間。
為何不,從一張白紙開始,親手,畫出,自己最想要的,那副畫卷!
「好!好一個,再生一個!」
嬴政撫掌大笑,那笑聲,充滿了,一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的,無上快意!
他看著魏哲,那眼神,充滿了,發自內心的,驚嘆與欣賞。
「阿哲!你這傢伙的腦子,究竟,是怎麼長的!」
「這等,天馬行空,卻又,直指核心的辦法,也只有你,想得出來!」
然而,就在這,君臣二人,相談甚歡,仿佛,已經,規劃好了,帝國未來百年藍圖的,和諧氣氛之中。
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在殿外,突兀地,響了起來。
「啟稟王上。」
趙高那,尖利的,諂媚的嗓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廷尉大人,與御史大夫,求見。」
嬴政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與魏哲,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讓他們,進來。」
「喏。」
片刻之後。
李斯與馮劫,一前一後,走進了暖閣。
「臣,李斯(馮劫),叩見王上,叩見武安君。」
二人,對著嬴政與魏哲,躬身行禮。
那姿態,恭敬到了極點。
「平身吧。」
嬴政坐回主位,那張俊美威嚴的臉上,再次,恢復了,那,屬於帝王的,威嚴與淡漠。
「何事?」
李斯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啟稟王上。」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邀功的意味。
「罪臣王綰,已於半個時辰前,在天牢之內,畫押認罪。」
「其所犯之罪行,與武安君所呈之罪證,分毫不差。」
「此乃,其親筆畫押的,供狀。」
嬴政,沒有去看那捲,早已,註定了結局的供狀。
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個,從始至終,都低著頭,一言不發的,御史大夫。
「馮卿。」
「你,有話說?」
馮劫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沒有任何猶豫。
「噗通!」
一聲悶響!
他竟,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李斯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身旁,這個,平日裡,鐵面無私,連王上,都敢當面頂撞的「酷吏」。
他想不通,這個,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的傢伙,為何,會突然,行此大禮!
嬴政的眼眸,也微微眯起。
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好奇。
他知道,能讓馮劫,下跪的,絕非,小事。
魏哲,依舊,安然坐於席上。
他只是,自顧自地,端起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那姿態,仿佛,眼前這,即將發生的,足以,讓朝堂震動的一幕,與他,毫無關係。
「臣,有罪。」
馮劫的聲音,沙啞,低沉,卻,擲地有聲。
「臣,今日,在天牢之內,見到了,罪臣王綰。」
「他,已知,自己,死罪難逃。」
「他,未曾,為自己,求情半句。」
「他,只是,托臣,代為,向王上,轉達一個,不情之請。」
嬴政,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等待著,他的下文。
馮劫,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將自己的額頭,重重地,叩在了,那冰冷的,堅硬的地磚之上!
「罪臣王綰,懇請王上,看在他,曾為大秦,立下過,些許微末功勞的份上……」
「懇請王上,法外開恩。」
「為其王氏一族,留下一縷血脈。」
「他那,遠在上黨郡的長孫,王離,尚在襁褓,不識人事,與京中之事,毫無瓜葛。」
「臣,斗膽,為那,無辜的嬰孩,向王上,求情!」
「懇請王上,饒他一命!」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李斯的天靈蓋上!
他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卑微叩首的馮劫,大腦,一片空白!
瘋了!
這傢伙,一定是瘋了!
他怎麼敢!
他怎麼敢,在王上與武安君,剛剛,決定了要,斬草除根的時候,跳出來,唱反調!
他這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暖閣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壓抑的氣氛,比殿外的風雪,還要冰冷,還要刺骨。
嬴政,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滿了,無盡的,殘忍。
他緩緩地,從主位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馮劫的面前。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不知死活的御史大夫。
那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府的,惡魔的低語。
「馮劫。」
「你,是在,教朕,做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