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最尊貴的囚徒


  穿過幾道迴廊,一座雅致清幽的獨立院落出現在眼前。院門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聽竹軒」三字。

  院內翠竹環繞,一條鵝卵石小徑通向正中的一棟兩層小樓,空氣里都帶著竹葉的清香。

  「秦義士,柳旗官,請。」管家親自推開院門,側身讓開道路,「大人吩咐了,這裡以後就是二位的居所。一應所需,您儘管吩咐。」

  幾名手腳麻利的侍女早已在院內等候,見他們進來,立刻屈膝行禮,連頭都不敢抬。

  「快,扶秦義士進屋歇息!」管家對著侍女們低聲呵斥,語氣里滿是急切,「金瘡大夫呢?怎麼還沒到!」

  話音剛落,一個背著藥箱,滿頭大汗的老者就被人領著,一路小跑地進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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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了,來了!張大夫來了!」

  秦少琅被扶著在主屋的軟榻上坐下,那管家親自端來溫水,又指揮侍女為他解開外袍。

  張大夫不敢怠慢,上前一步,跪在榻前,先是隔著衣物觀察了一下秦少琅的臉色和呼吸,神情愈發凝重。

  「敢問義士,傷在何處?」

  秦少琅氣息微弱地指了指自己的右臂和胸口。

  柳如煙在一旁,適時地開口,聲音帶著後怕:「大夫,他的右臂被刀砍傷,骨頭可能都斷了。胸口也中了一掌,當時就吐了血。」

  張大夫小心翼翼地剪開秦少琅右臂的繃帶。那繃帶是柳如煙用隨身衣物撕扯,胡亂包紮的,上面浸透了早已乾涸的黑紅色血跡。

  傷口翻卷,深可見骨。

  張大夫倒吸一口涼氣,他行醫多年,一眼就看出這一刀的狠辣。

  他伸手,想要觸碰傷口周圍的皮肉,檢查骨骼情況。

  「別碰。」

  秦少琅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張大夫的手僵在半空。

  秦少琅閉著眼,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斷斷續續地說道:「尺骨中段,橫向斷裂……傷口深,肌腱恐有損傷……胸口是悶痛,咳……咳則加劇,應是內腑受了震盪……」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描述了自己的傷情,用的詞彙甚至比張大夫自己診斷時用的還要精確。

  張大夫愣住了,他看著這個面色慘白的年輕人,眼神里充滿了驚疑。這不該是一個普通人能說出來的話。

  一旁的管家卻沒想那麼多,只當他是久病成醫,催促道:「張大夫,你還愣著幹什麼!快用藥啊!」

  張大夫回過神來,連忙點頭:「是,是。這位義士所言不差。傷勢極重,必須立刻正骨,敷上最好的金瘡藥,再輔以活血化瘀、調養內腑的湯劑。這幾日,絕不可再有任何顛簸勞累!」

  他一邊說,一邊從藥箱裡取出夾板、藥膏和乾淨的繃帶。

  在侍女的幫助下,一場小心翼翼的救治開始了。

  正骨的劇痛傳來,秦少琅的身體猛地一顫,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那份隱忍,那份剛毅,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重新包紮好傷口,又餵下了一碗氣味苦澀的湯藥,張大夫才算鬆了口氣。他再三叮囑了靜養的要點,便被管家客客氣氣地送了出去。

  管家又對侍女們吩咐了一通,從飲食到炭火,事無巨細,生怕有半點差池。

  「秦義士,您先好生歇著。晚膳稍後便會送來。有任何需要,隨時搖動床頭的鈴鐺。」

  說完,他躬身行了一禮,帶著所有下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並輕輕地帶上了房門。

  世界,終於安靜了下來。

  柳如煙一直緊繃的神經,在房門合上的那一刻,徹底斷了。她雙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幸好及時扶住了旁邊的桌子。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看向秦少琅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個怪物。

  秦少琅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之前的虛弱、痛苦、悲傷,在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古井無波的冷靜和洞察一切的銳利。

  他坐直了身體,之前那副搖搖欲墜的模樣蕩然無存。

  「你……」柳如煙的嘴唇哆嗦著,半天只吐出一個字。

  秦少琅沒有看她,而是目光如電,飛快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房梁,窗欞,床底,桌案。

  確認沒有明顯的監視後,他才將視線轉向柳如煙,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

  「坐下。」

  柳如煙下意識地拉過一張凳子,坐了下來,但身體依舊僵硬。

  「你……我們……就這麼過關了?」她不敢相信。

  「過關?」秦少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我們只是從外面的籠子,被請進了裡面一個鍍了金的籠子。」

  他抬起那隻完好無損的左手,輕輕敲了敲剛剛被正骨的右臂夾板。

  「李崇明不信我的故事。」

  柳如煙猛地瞪大了眼睛:「不信?那他為什麼……」

  「他信的,是這故事能帶給他的東西。」秦少琅打斷了她,「一個慘死的侄子,和一個苟活的郎中,這是醜聞。一個為國捐軀的世子,和一個帶來驚天線索的義士,這是功勞。」

  「他不在乎真相是什麼。」秦少琅一字一頓地說道,「他只在乎,哪個故事能讓他爬得更高。」

  柳如煙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個男人,在踏入府衙的那一刻,就已經將那位雲州知府的心思,剖析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在賭博,他是在出牌,出的每一張牌,都正好是李崇明最想看到的牌。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柳如煙的聲音裡帶著顫音,「我們成了他平步青雲的工具?」

  「是工具,也是他最尊貴的囚徒。」秦少琅淡淡地說道,「從現在起,我們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會被記錄,被分析。他需要我們把這個故事,講得更圓滿,更真實。」

  他頓了頓,看向柳如煙,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所以,從現在開始,你就是那個悲痛欲絕、一心只想為李世子復仇的小旗官。而我,就是那個背負著愧疚與遺願,身受重傷的倖存者。」

  「記住,這個戲,才剛剛開始。」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咚咚。」

  「秦義士,柳旗官,晚膳備好了。」是管家的聲音。

  柳如煙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挺直了後背。

  秦少琅的眼神則在剎那間,又變回了那個虛弱而痛苦的傷者。

  他對著門口,用盡力氣,虛弱地應了一聲。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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