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金絲雀的晚宴


  房門被推開。

  錦袍管家躬著身子,側立一旁,幾名侍女魚貫而入。她們手中端著紫檀木的托盤,托盤上是一道道精緻的菜餚,熱氣騰騰,香氣瞬間溢滿了整個房間。

  清蒸鱸魚,龍井蝦仁,蜜汁火方,還有一盅看起來就熬了許久的烏雞參湯。

  柳如煙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這些菜,任何一道,放在外面都是大戶人家才能享用的珍饈。而現在,它們被流水般地擺在了他們面前這張小小的八仙桌上。

  管家的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卻不達眼底。「秦義士,柳旗官,大人吩咐了,您二位受了驚嚇,又身負重傷,必須好生補一補。這些都是廚房用最好的料子,特意為您二位準備的。」

  秦少琅靠在榻上,仿佛連抬眼都費力,只是虛弱地點了點頭。

  「有勞了。」

  柳如煙回過神,立刻上前,學著秦少琅的樣子,扮演起自己的角色。「秦先生傷重,不便行動。」

  她扶著秦少琅,小心翼翼地將他攙到桌邊坐下。

  

  管家很有眼色地親自為秦少琅盛了一碗參湯,雙手奉上。「秦義士,您先趁熱喝點湯,暖暖身子。」

  秦少琅伸出左手去接,手腕卻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滾燙的湯汁隨著他的動作,有幾滴灑在了手背上。

  他眉頭緊鎖,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仿佛那幾滴湯,比刀傷還要疼。

  柳如煙心中一凜,立刻會意,連忙接過碗。「我來吧。」

  她舀起一勺湯,吹了吹,小心地送到秦少琅嘴邊。

  秦少琅順從地張開嘴,喝了下去。那副完全依賴旁人照顧的脆弱模樣,與之前在靈堂里那種雖狼狽卻暗藏鋒芒的氣質,判若兩人。

  管家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里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一頓飯,吃得無比壓抑。

  秦少琅只喝了半碗湯,吃了兩口被柳如煙夾到碗裡,剔除了魚刺的魚肉,便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額角滲出細汗,似乎這點動作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

  管家看著他,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秦義士,老奴斗膽問一句。您醫術高明,見多識廣,依您看,大人手裡的那把『鑰匙』,究竟會是什麼來頭?」

  來了。

  柳如煙握著筷子的手,猛然收緊。

  秦少琅的眼皮動了動,沒有睜開,他像是被這個問題勾起了痛苦的回憶,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咳……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弓成了蝦米,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柳如煙連忙放下碗筷,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

  「秦先生!」

  過了好一會兒,秦少琅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他抬起頭,那張慘白的臉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紅。

  他看著管家,眼神裡帶著一絲被冒犯的驚懼和茫然。

  「公公……說笑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草民……只是個鄉野郎中,哪……哪裡見過那等神仙打架的場面。」

  「那鑰匙……是李世子用命換來的……草民……草民不敢看,不敢想……更不敢妄言……」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護住了自己受傷的右臂,身體微微向後縮去,仿佛那把「鑰匙」是什麼會噬人的怪物。

  這副樣子,完美地詮釋了一個被捲入超出自己認知範圍的巨大恐怖事件後,心有餘悸的小人物形象。

  管家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要的,就是這個答案。

  一個無知,但聽話的工具。

  「是老奴失言了,秦義士恕罪。」他立刻躬身告罪,「您好生歇著,千萬別再動氣,傷了身子。老奴這就告退。」

  他揮了揮手,侍女們立刻上前,手腳麻利地收拾了碗筷。

  管家帶著所有人,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還體貼地為他們關上了門。

  門扉合上的剎那,柳如煙緊繃的身體瞬間垮了下來。她撐著桌面,大口喘息,後背的衣衫早已濕透。

  「他……他在試探我們!」

  秦少琅睜開了眼睛。

  那雙眸子裡,虛弱和驚懼一掃而空,只剩下冰冷的平靜。他坐直了身體,哪裡還有半分剛才油盡燈枯的模樣。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這不是試探。」秦少朗的聲音平穩而清晰,「這是在對戲。確保我們能演好他需要我們演的角色。」

  柳如煙看著他,感覺喉嚨發乾。「那我們……」

  「我們現在是雲州府最珍貴的客人,也是最嚴密的囚徒。」秦少琅的目光掃過窗外,那裡,一個護衛的身影一閃而過。「這座聽竹軒,從我們踏進來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院子,而是一個華麗的牢籠。」

  他看向柳如煙,眼神銳利。

  「李崇明給了我們最好的待遇,是為了讓我們活著,活成他需要的『人證』。但只要我們露出一點破綻,或者他找到了更好的工具,這最好的待遇,隨時會變成最快的屠刀。」

  柳如煙的臉色變得和秦少琅之前偽裝的一樣慘白。

  「那我該怎麼辦?」她聲音發顫,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六神無主。在這裡,她的武功,她的身份,都毫無用處。

  「演下去。」秦少琅說道,「但不能只在這裡演。」

  他頓了頓,給出了明確的指令。

  「從明天開始,你要出去。去前院,去演武場,去任何你能去的地方。」

  柳如煙一愣:「出去?」

  「對。」秦少琅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的人設,是忠心耿耿,一心為李世子復仇的下屬。一個這樣的人,不會安心待在後院養尊處優。」

  「你要表現出你的『急切』和『憤怒』。去找府衙的捕頭,去問他們案情的進展,去催促他們抓捕兇手。你可以發脾氣,可以表現得不耐煩,甚至可以和他們起一些無傷大雅的口角。」

  柳如煙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她明白了。

  「這是演給李崇明看?」

  「是演給所有人看。」秦少琅糾正道,「也是做給我們自己看。」

  「在演戲的同時,你要用你的眼睛和耳朵,記下這裡的一切。府衙的布局,衛兵的換防時間,人員的構成,誰是李崇明的心腹,誰又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他看著柳如煙,聲音低沉而有力。

  「李崇明把我們當棋子,我們也要把他當棋盤。想要不被吃掉,就得先看清楚整個棋盤的格局。」

  柳如煙重重地點了點頭,心中的慌亂被這清晰的目標所取代。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份恐懼,已經悄然轉化成一種近乎盲目的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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