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魚餌與鉤


  秦少琅沒有喝,他微微側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他指著窗外,斷斷續續地說道,「太……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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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花匠……從早到晚……剪子聲,煩……煩得很……」

  他的左手,在被子上,用食指,輕輕敲擊了三下。

  一下,兩下,三下。

  柳如煙餵食的動作,停住了。

  三下,是他們之間早就約定好的暗號。

  最高級別的危險。

  她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她順著秦少琅的視線,看向窗外那個專心致志的「花匠」。

  那個人,才是真正的威脅。

  一個近在咫尺,隨時可以取他們性命的監視者。

  柳如煙收回目光,看著秦少琅那張蒼白虛弱的臉,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這戲,要怎麼才能演下去?

  柳如煙的手僵在半空,湯匙里的魚湯微微晃動。

  她的目光從秦少琅蒼白的臉上移開,再次投向窗外。

  那個「花匠」,依舊蹲在那裡,一絲不苟地用小鋤頭鬆土,仿佛天地間只剩下他和那片泥土。

  可現在,那道身影在柳如煙眼中,卻像是一頭蟄伏的猛獸,隨時會撲進來,咬斷他們的喉嚨。

  秦少琅的咳嗽停了。

  他靠了回去,閉上眼,呼吸又變得微弱而急促,似乎剛才那番話和動作,已經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吃不下……」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絲孩童般的任性和虛弱,「心煩,睡不好,傷口也疼得厲害。」

  柳如煙猛地回神,她懂了。

  這不是抱怨,是新的戲文。

  她放下碗,臉上瞬間浮現出焦急和心疼,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秦先生,你再撐一撐,我,我去找他們說理去!」

  她「砰」地一聲把碗放在桌上,轉身就往外沖。

  這一次,她沒有去前院,而是直奔院門。

  「管家呢!我要見管家!」她的聲音尖利,充滿了被逼到絕境的歇斯底里。

  守門的衛士見她這副模樣,不敢怠慢,一人守著,另一人飛奔而去。

  不一會兒,那個錦袍管家就小跑著趕了過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不變的假笑。

  「柳旗官,這是怎麼了?誰又惹您生氣了?」

  「生氣?」柳如煙指著屋裡,眼眶通紅,「秦先生快不行了!你們就是這麼照顧貴客的?」

  管家臉上的笑容一僵,連忙朝屋裡看去。

  「這……張大夫不是說義士恢復得很好嗎?」

  「好?」柳如煙冷笑,「那花匠從早到晚在院子裡弄出響動,秦先生本就傷重,心神不寧,被他吵得一夜未眠,現在傷口都崩了!你們是想讓他死在這裡嗎?」

  她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管家臉上。

  讓秦少琅死?

  這罪名,他擔不起。

  管家的臉色徹底變了,額頭滲出冷汗。

  他快步走進屋裡,只見秦少琅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蓋在身上的被子,隱隱透出一絲血色。

  管家瞳孔一縮,那血跡,是真的!

  秦少琅在柳如煙衝出去的瞬間,就用左手,狠狠地按壓在了右臂的傷口上。

  劇痛讓他渾身顫抖,但他的眼神,卻透過眼皮的縫隙,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

  想要魚上鉤,下的餌,必須是真的。

  「快!快去請張大夫!」管家聲音都變了調,對著門外嘶吼,「還有你!」

  他指著院子裡那個還在鬆土的「花匠」,怒斥道:「滾!誰讓你在這裡發出聲音的!驚擾了貴客,知府大人要你的命!」

  那「花匠」抬起頭,斗笠下露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

  他放下鋤頭,一言不發,對著管家躬了躬身,然後拎著工具,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院子。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丈量過一般,轉眼就消失在了月亮門外。

  秦少琅的心,微微一沉。

  走了。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多餘的動作。

  這不是一個普通高手的反應,這是一個絕對服從命令的死士。

  柳如煙扶著門框,身體微微發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怕。

  管家指揮著下人,亂成一團。

  很快,張大夫背著藥箱,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怎麼回事?早上看還好好的!」

  他衝到床邊,一把掀開被子,解開繃帶。

  原本正在癒合的傷口,此刻皮肉翻卷,鮮血淋漓。

  「這,這是怎麼折騰的!」張大夫大驚失色,「傷口撕裂,還動了怒火,氣血攻心!再這麼下去,神仙也難救!」

  管家站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

  他看著秦少琅那副只剩半口氣的樣子,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個人要是死在聽竹軒,他全家都得陪葬。

  柳如煙撲到床邊,哭喊道:「秦先生!你醒醒!你不能死!」

  秦少琅的眼皮艱難地動了動,他看向管家,嘴唇翕動,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音。

  「吵……」

  管家一個激靈,立刻明白了。

  他轉身,對著柳如煙,深深一躬。

  「柳旗官,是老奴的錯,是我們的疏忽。您看,這聽竹軒確實臨著過道,不夠清淨。府衙西邊還有一處『靜心苑』,平日裡無人打擾,要不……老奴做主,將二位挪過去?」

  柳如煙止住哭聲,抬起頭,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瞪著他。

  「那裡當真安靜?」

  「當真!當真!」管家點頭如搗蒜,「那裡只有一圈院牆,前後都沒有通路,只有一個小門出入,保證連只鳥叫都聽不見!」

  柳如煙看向床上的秦少琅。

  秦少琅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

  「那就換。」柳如煙斬釘截鐵地說道。

  「是,是,老奴這就去安排!」

  管家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張大夫手忙腳亂地為秦少琅重新上藥,包紮,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能再動氣了,千萬不能了!這胳膊,再來一次,可就真廢了!」

  秦少琅閉著眼,任由他施為。

  成了。

  第一步,從一個四面漏風的華麗牢籠,換到一個只有一個出口的死地。

  聽起來更危險。

  但對於一個想要越獄的囚犯來說,只有一個出口,意味著只需要盯住一個方向。

  很快,幾名身強力壯的僕役抬著一副軟榻,小心翼翼地將秦少琅抬了起來。

  柳如煙跟在旁邊,寸步不離。

  一行人穿過迴廊,繞過假山,朝著府衙的西側走去。

  秦少琅躺在軟榻上,看似昏昏沉沉,實則用眼睛的餘光,將沿途的一切,與柳如煙之前口述的情報,一一對應。

  衛兵的崗位,暗哨的位置,巡邏的路線。

  一幅府衙的活地圖,在他腦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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