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四百零二天


  一個年輕人走了出來。

  二十出頭的樣子。瘦,不高,皮膚偏黑。眉眼普通,放在人堆里一秒就會被淹沒的那種長相。手裡端著一碗粥,正低頭吹氣。

  他抬頭看到門口站著兩個人。

  愣了一下。

  

  然後碗差點掉了。

  「秦、秦少琅?!」

  「許衡。」秦少琅的聲音比他預想的平靜,「好久不見。」

  許衡——澗陵城東區玄鶴巷十七號的住戶。修為平平。天賦平平。出身平平。是秦少琅剛接管管理員權限、第一次以「普通人」身份降臨這個世界時,在路邊攤遇到的第一個主動跟他說話的人。

  當時許衡請他吃了一碗餛飩。

  原因是「你看起來像剛被人搶了錢包」。

  那是秦少琅在這個世界最普通的一天。也是他後來越來越懷念的一天。

  許衡手忙腳亂地把粥碗放在門檻上,快步走過來。

  「你怎麼來了?上次你走的時候說以後可能不會再來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你手怎麼了?鞋呢?」

  連珠炮。

  秦少琅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發緊。

  他忽略了所有問題,問了一個。

  「許衡。你最近身體有沒有什麼異常?」

  許衡的嘴巴還張著,正準備繼續問。聽到這句話,他卡住了。

  「異常?」

  「任何異常。做夢、發熱、胸口疼、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任何。」

  許衡的表情變了。

  不是害怕。是一種被說中了的尷尬。

  「你怎麼知道的?」

  秦少琅的心沉了一下。

  「說。」

  許衡看了看秦少琅身後的沈清漓,又看了看秦少琅。猶豫了兩秒。

  「三個月前開始的。」他的聲音低了下來,「每天晚上做同一個夢。夢裡——」

  他停了一下。

  「夢裡我站在一片空地上。什麼都沒有。然後有一顆種子從天上掉下來,砸在我手心裡。很燙。我每次都被燙醒。」

  秦少琅的呼吸停了一拍。

  「醒了之後呢?」

  許衡伸出左手。手心朝上。

  掌心的正中央,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燙傷痕跡。不是普通的疤。疤痕的顏色是——

  藍白色。

  和天邊那顆星一模一樣。

  蘇晚的聲音在秦少琅意識中響起。

  「信號源確認。第十三號燈的種子——封裝在許衡的意識核心中。封裝時間推算——約三個月前。封裝者——未知。」

  秦少琅盯著許衡掌心那個藍白色的疤。

  造物者把新燈的種子,放在了一個最普通的人身上。

  不是管理員。不是修為高手。不是天選之子。

  一個在路邊攤請陌生人吃餛飩的普通人。

  「秦少琅?」許衡被他的表情嚇到了,「到底怎麼了?你能不能——」

  「許衡。」秦少琅打斷了他。

  「啊?」

  「那碗餛飩——我現在還你。」

  許衡一臉茫然。

  秦少琅轉過身,看向沈清漓。

  連結里,沈清漓已經把所有信息同步完畢。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目光從許衡的臉上移到了他的掌心,又移回他的臉上。

  「他能活下來嗎?」沈清漓問的是蘇晚,但眼睛看著秦少琅。

  蘇晚沒有立刻回答。

  秦少琅知道為什麼。

  因為碑上的第三句話寫得很清楚——管理員的職責是把需要保留的東西送走。

  種子也是需要保留的東西。

  「種子的激活方式。」秦少琅在意識中問蘇晚。

  蘇晚回答了。

  秦少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院子裡的灰貓跳下牆頭,蹭了蹭許衡的腳踝。許衡下意識彎腰去摸貓,嘴裡嘀咕著「你先等等我問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秦少琅看著許衡彎腰摸貓的背影。

  蘇晚說的激活方式只有兩個字。

  **剝離。**

  從許衡的意識核心中,將種子剝離出來。

  和他從自己原火上切割3%的過程——一模一樣。

  區別在於——他是管理員,他的意識核心經過原火強化,能承受切割。

  許衡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的意識核心被切割——

  「致死率多少?」秦少琅在意識中問。

  蘇晚的沉默持續了四秒。

  「72%。」

  秦少琅在許衡家的院子裡坐了很久。

  灰貓臥在他腳邊。許衡去熱了粥,端出來三碗,秦少琅面前一碗,沈清漓面前一碗,他自己手裡一碗。

  沈清漓沒動筷子。她靠在院牆上,閉著眼,看起來像在休息。

  秦少琅知道她沒睡。連結里,她的意識活躍度極高。她在算。

  算什麼,秦少琅不用猜。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許衡蹲在他對面,粥碗端在手裡沒喝,「你上次來的時候就不對勁。這次更不對勁。你帶的這個姑娘也不對勁。你們兩個身上的傷——」

  「許衡。」

  「嗯?」

  「你相信這個世界有管理員嗎?」

  許衡的眼睛眨了幾下。

  「你是說像話本里寫的那種?天上有個大仙管著天地運轉?」

  「差不多。但不是大仙。是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人。」

  許衡把粥碗放下了。

  「你要是想編故事糊弄我——」

  「我就是管理員。」

  院子裡安靜了。

  灰貓打了個哈欠。

  許衡盯著秦少琅的臉看了五秒鐘。然後他的目光移到秦少琅右手那些脫落了指甲的手指上。再移到他身上還殘留著的暗紅色液體痕跡上。再移到他沒有鞋穿的光腳上。

  「你認真的。」許衡說。

  不是疑問。

  秦少琅點頭。

  「這個世界是一盞燈。燈芯在我體內。燈會老。燈芯在老化。我的時間不多了。」

  許衡沒有說話。

  「你手心那個疤——是下一盞燈的種子。造物者把它放在了你身上。我需要把它取出來,激活它,用它建一個新的世界。然後把這個世界的人全部搬過去。」

  許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

  藍白色的疤痕在午後的陽光下很不顯眼。如果不注意看,會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燙傷。

  「取出來。」許衡重複了這三個字,「怎麼取?」

  「從你的意識核心裡切割出來。」

  「疼嗎?」

  秦少琅看著他。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疼。但你有72%的概率會死。」

  許衡的嘴唇白了一瞬。

  一瞬之後恢復了正常。

  他拿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這個人。」許衡的聲音有點悶,「能不能學會說話先鋪墊一下?」

  「來不及鋪墊。」

  「你的時間緊到連說句'別擔心'的工夫都沒有?」

  「四百零二天。」秦少琅說,「可能更短。」

  許衡又喝了一口粥。

  院子裡的陽光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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