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赴約


  第二天,對林燦來說依然是悠閒的一日。

  昨日晚宴的種種,都無法給寧靜祥和的慈恩路79號帶來半點漣漪。

  不過慈恩路79號今日也挺熱鬧。

  洪管家開著車,和錢生買來了一台落地式的收音機和一台唱片機。

  唱片機放到了一樓的書房一角,銅製的喇叭花造型的唱片聲道透著幾分古典和精緻。

  

  書房的位置相對私密。

  似乎在錢生等人的眼中,唱片機這種東西是只有少爺才可以用的東西。

  林燦對此也哭笑不得,一台唱片機而已。

  而客廳靠窗的一角,那台新添的落地式收音機儼然成了今日的焦點。

  它約有一人高,外罩是質地堅實的柚木箱體,打磨得光潤油亮,能照見人影。

  箱體上緣呈優雅的弧線,正面下半部分鑲嵌著一塊深褐色的細密網眼布,用以透出聲音。網眼布上方,則是收音機的核心控制面板。

  面板由色澤略深的胡桃木邊框勾勒,中央最顯眼的是一個巨大的圓形調諧刻度盤,覆蓋著微微拱起的玻璃罩。

  玻璃罩下,乳白色的底板上,精細地印刷著黑色的頻率數字……一根纖長的、亮晶晶的金屬指針靜靜懸停在刻度起始處。

  刻度盤兩側,整齊排列著幾個黃銅旋鈕,分別標著「音量」、「調諧」、「波段」,旋鈕邊緣有一圈細密的防滑齒紋,在從窗外透進的陽光下閃著內斂的光澤。

  整台機器看上去厚重、精緻,散發著工業時代的機械美感與現代家居的典雅氣息。

  這台收音機,花費兩百多元,對這個時代的許多家庭來說,是真正的高檔家電。

  錢生圍著它打轉,既興奮又有些無從下手。

  洪管家背著手,眯著眼仔細端詳,像是在鑑賞一件名貴家具。

  就連平時多半待在廚房董嫂,還有沈玲月,也忍不住過來張望。

  林燦看著這東西,心裡也有奇怪的感覺在涌動著,這玩意兒在這個時代,可是老百姓能接觸到的最高科技。

  機器背後有兩根天線,都巧妙的設置在了箱子之內,外表看不出半點突兀的東西。

  在一切準備好之後,錢生俯身,將收音機背後的電源插頭,插入了牆邊的一個插座。

  「哢噠」一聲輕響,面板上一個小小的、嵌在木框裡的乳白色燈泡亮起了柔和的黃光,指示機器已經通電。

  林燦伸出手,兩根手指搭在那個最大的「調諧」旋鈕上。

  他並未立刻旋轉,而是先輕輕擰開了「音量」旋鈕。

  一陣低沉的、持續的「沙沙」聲立刻從網眼布後傳了出來,像是潮水,又像是風吹過密林。

  這聲音讓錢生和洪管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沈玲月滿眼好奇,董嫂也往前湊了半步。

  林燦這才開始緩緩轉動「調諧」旋鈕。

  只見玻璃罩下那根金屬指針開始平穩地向右移動,划過一個個頻率數字。

  「沙沙」聲隨之變化,時而夾雜著尖銳的嘯叫,時而變成低沉的嗡鳴,像在穿越無形的信號叢林。

  客廳里安靜極了,只有旋鈕轉動的細微摩擦聲和收音機發出的、不斷變化的噪音。

  幾雙眼睛都緊緊盯著那移動的指針和微微震動的網眼布。

  忽然,當指針划過某個位置時,一陣尖銳的噪音驟然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有規律的、斷續的「滴滴答答」聲,像是電報碼。

  「是電報信號!」洪管家低呼一聲,他在外面行走時,在電報局聽過類似的聲音。

  林燦繼續微調。

  指針又滑過一小段,「滴滴」聲消失了,「沙沙」聲再次占據主導。

  但很快,隨著又一次精細的調整,那單調的「沙沙」聲背景里,突兀地、掙扎般地擠出了一絲……音樂的旋律?像是弦樂,但極其微弱且扭曲,仿佛隔了萬水千山。

  「響了,有聲音!有音樂!」錢生高興得叫了起來。

  林燦穩住手,更慢更細緻地往回微調旋鈕。

  那絲微弱的旋律漸漸變得清晰、穩定起來,雖然仍有雜音干擾,但已經能聽出是一首舒緩的舞曲。

  小提琴的悠揚與大提琴的深沉交織著,從那個柚木箱子裡流淌而出,真切地充滿了整個客廳。

  「出來了!真的出來了!」錢生歡喜得直搓手,臉上是純粹的、孩子般的驚奇與興奮。

  之前在元安林家的時候,林家也有收音機,錢生自然也見識過,按理說不至於如此興奮,不過這收音機是少爺吩咐他買來的,對錢生來說,是他在家裡的第一個「項目」,自然格外關注,生怕辦砸了。

  他忍不住靠近,蹲下身,側耳傾聽,仿佛想確認這聲音是不是真的從這木頭盒子裡發出來的。

  洪管家緊緊攥著的手鬆開了,臉上嚴肅的線條柔和下來。

  他聽著那跨越了不知多遠的距離、憑空而至的樂曲,再看向那沉穩運作的機器,也在驚嘆的搖頭,

  「不可思議……當真不可思議,說實話,我現在也鬧不明白……這人的聲音怎麼就能從這盒子裡跑出來了……」

  沈玲月聽著這音樂,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翹。

  就連一向穩重的董嫂,也忘了擦手,張著嘴,聽著那從未在家中響起過的、陌生的音樂,臉上漾開了樸實的笑容,喃喃道:

  「這……這可真方便,以後坐在家裡,就能聽戲聽曲兒了?」

  林燦調整了一下音調旋鈕,讓聲音更柔和些,然後退後一步,看著沉浸在初次接收廣播喜悅中的四人。

  音樂在客廳里迴蕩,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光潔的地板和柚木收音機上,空氣中的微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大家可以都學一下怎麼使用這個東西,不要怕弄壞,這東西沒有那麼精貴,就像穿的衣服和鞋一樣,就算壞了,讓人修好或者再買就是!」

  林燦以家主的身份給眾人下了命令,他知道,自己若不開口,這收音機恐怕沒人敢隨便弄,以後就是擺設了。

  「到這個月底,誰沒學會怎麼用,誰就要來我這裡認罰!」

  「錢生……」林燦目光看向興奮的錢生,「你要第一個學會,然後負責教會所有人!」

  「少爺,好咧!」

  錢生高興的回答,又悄悄瞟了沈玲月一樣,只覺得沈玲月嘴角帶笑的模樣,真是好看。

  等沈玲月目光朝著他瞟來,錢生又連忙把自己的目光挪開,只是耳根卻悄悄有點發紅。

  慈恩路79號,因為這台新來的收音機,洋溢著一種新鮮而溫暖的熱鬧。

  ……

  傍晚,六點整,一輛不起眼的深灰色轎車悄然停在了慈恩路79號門口。

  司機沉默寡言,遞上的信物卻是王夫人一枚私人的翡翠押襟。

  林燦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便裝,坐進車裡。

  轎車並未駛向任何公開的繁華場所,而是在瓏海迷宮般的街巷中穿行,最終轉入使館區邊緣一條異常幽靜的街道,停在了一扇爬滿常春藤的黑色鐵藝大門前。

  門無聲滑開,轎車駛入。

  映入眼帘的並非想像中氣勢磅礴的公館,而是一座占地頗廣、風格極為私密雅致的庭院式建築。

  主體是一棟灰牆紅瓦的三層小樓,線條簡潔,帶有明顯的法式鄉村別墅風格,但細節處又融合了中式的花窗與飛簷。

  庭院內草木繁盛,以高大的香樟、玉蘭和精心修剪的灌木叢形成天然的屏障,阻隔了外界的所有視線。

  夕陽的餘暉穿過枝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光影,靜謐得能聽到噴泉細微的潺潺水聲。

  一位身著素淨旗袍、面容沉靜的中年女管家已在樓前等候,她向林燦微微躬身,一言不發地引他入內。

  室內裝飾同樣低調而高雅,以米白、淺灰與原木色為主調,擺放著線條流暢的西式家具與幾件恰到好處的中式古董,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靜的檀香與書卷氣。

  這裡沒有「清漪園」那種外放的華貴,卻處處透著主人的好品味與對私密安全的極致要求。

  女管家將林燦引至二樓盡頭一間朝南的房間外,輕輕叩門後推開:「夫人,林先生到了。」

  這是一間寬敞的起居室兼書房,同樣延續了室外的簡潔雅致風格。

  一面是整牆的書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個與室內連通的半開放式暖閣,用精緻的雕花木格玻璃門隔開。

  暖閣內鋪設著柔軟的波斯地毯,擺放著舒適的沙發、矮几和一架古琴。

  此刻,夕陽的金輝正透過暖閣的玻璃,為室內的一切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王夫人正站在書架前,聞聲轉過身來。

  與昨夜宴會上的華貴雍容截然不同,她今日的裝扮洗盡鉛華,卻絕非隨意。

  一身淡綠色旗袍,顏色清雅至極,近乎於煙雨朦朧的遠山,只在光線流轉間,才泛出珍珠般細膩柔潤的光澤。

  旗袍的剪裁極為合身,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依舊窈窕的腰身與流暢的肩線,領口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扣,是全身唯一的亮色飾物,溫潤內斂。

  她烏黑的長髮並未盤成繁複的髮髻,只鬆鬆地用一根素銀嵌碧璽的髮簪綰在腦後,幾縷髮絲不經意地垂落頸邊,柔和了臉部的輪廓。

  臉上脂粉未施,肌膚在夕陽下透出自然的白皙光澤,唯唇上點了一抹極淡的薔薇色胭脂,讓氣色顯得溫潤。

  眉眼間那股歷經世事的沉靜氣韻依舊,只是細看之下,能察覺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態間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倦色。

  當她轉身面向林燦時,眼波似乎比昨夜更清亮了些,深處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微瀾,如同靜水被投入了一顆小小的石子。

  她的目光在林燦身上停留了一瞬,比應有的禮節性注視略長半分,隨即自然地垂下,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林先生,請坐。」

  她的聲音比昨夜少了幾分社交場上的圓潤悅耳,多了些真實的低沉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仿佛喉嚨有些發緊。

  她自己也在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隔著一張鋪著素色繡花桌旗的矮几。

  女管家悄無聲息地送上兩杯清茶,隨即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頓時陷入一種靜謐的私密氛圍,只有書頁與檀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此處絕對安全,是我私密的居所,除我信任的寥寥數人,無人知曉。」王夫人開門見山,目光再次抬起,直視林燦。

  那目光努力維持著平靜與專注,但仔細看去,瞳孔深處似乎有一簇微弱卻執著的光,緊鎖著眼前這個讓她心湖泛起漣漪的男人。

  她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將手輕輕交疊放在膝上,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平復某種內在的波動,才繼續用那帶著些許緊繃感的聲音說道:

  「我身體日常的異常一如林先生昨日所言,今日還請先生找出根源。」

  林燦沒有急於動作,他先端起茶杯,輕輕嗅了嗅茶香,又環視了一下房間,目光尤其在暖閣方向停留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這房間裡同樣瀰漫著那種清雅冷香,與昨夜王夫人身上的同源,但似乎……更加集中,尤其是在暖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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