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護送
胡不語直直地瞪著林燦,嘴唇微微開合,卻半晌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院子裡清晨的薄霧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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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中那隻藍靛頦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陡然散發的、冰冷刺骨的氣息,驚慌地撲騰著翅膀,在籠中亂撞,發出簌簌的響動。
「……安道……兄?」
胡不語終於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顫抖。
他放在身側的左手五指,不知不覺已深深掐入了身旁老梅樹粗糙的樹皮之中,手指輕微顫抖著。
那不僅僅是好友慘死的悲痛,更混雜著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被同族背叛與玷污的驚怒。
食人妖狐——那是他們這一族中墮落至深淵、為所有正統妖狐所不齒與恐懼的禁忌存在!
它竟敢在瓏海,用如此囂張的手段,殘害與世無爭的胡安道!
胡不語閉上眼,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
當他再次睜開時,眸中那駭人的光芒已被強行壓入深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近乎死寂的幽暗。
他緩緩鬆開摳進樹皮的手指,任由幾縷木屑飄落,聲音恢復了平穩,卻比冬日的河水更寒:
「什麼時候的事?現場……可留下了那畜生的痕跡?」
「就在昨晚,幾個小時前,獸人宗兇徒已伏誅,我就是從錦雲軒趕過來的!」
林燦平靜地說著。
「你雖然未與那隻食人妖狐直接照過面,但他想必也能感應到這附近有你的存在,此刻你在明,他在暗,為了防止他對你再起什麼心思,你最近最好到外地暫避一段時間,等此案了結,你再回來。」
胡不語聽完,靜默了片刻。
他完全明白林燦所說的意思,補天閣不可能專門派一個保鏢一天二十四小時的保護著他,林燦也不可能一天跟在他身旁。
如果那個食人妖狐真要對他動手,憑藉著狐妖對彼此氣息的敏銳感覺,要找到他還真的不算難,那可真是暗箭難防,他不得不謹慎對待。
晨光透過老梅樹的枝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晃動的陰影。
他忽然對著林燦,極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林先生高義,不言謝。這份連夜奔走相告、護我周全的情誼,不語銘記五內。我即刻收拾,今日便離瓏海暫避。」
「事不宜遲。」林燦斬釘截鐵,「你現在收拾,我車就在外面,親自送你去車站或碼頭。」
他目光沉靜地看著胡不語,補天人的責任與對這位守序異類朋友的道義,都讓他絕不能坐視另一隻與案件有牽連的妖狐,再成為那食人凶狐的目標。
胡不語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瞭然與感激,不再多言,重重點頭。
他轉身便行動起來,先快步走到前院灶間,對正在燒水的夥計低聲囑咐,語速快而清晰:
「阿貴,我需緊急離城處理一批老家的舊帳,歸期未定。這幾日茶館照常營業,一切由你支應。」
「我離開這幾日,可請外面的說書先生來茶館暫時支撐些時日,若有生客特別問起我,或是有任何不尋常的打聽,一律回說掌柜下鄉收茶,一概不知。切記,少說,多看。」
夥計見他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肅,連忙點頭應下。
交代完畢,胡不語回到後院自己那間素雅卻暗藏玄機的臥房。
不過片刻,他便走了出來,已然換了一身行頭:
普通的深灰色長衫,料子尋常,頭上扣了頂低調的軟呢帽,一副圓墨鏡遮住了那雙容易泄露情緒的眼睛,手裡只提著一個不大的藤編手提箱,看似輕簡,卻必是緊要之物盡在其中。
林燦見他這副迅捷而利落的應變,心中暗暗點頭。
兩人默契地不再交談,前一後出了清談軒的後門,迅速坐上停在梧桐樹下的黑色轎車。
車子朝著瓏海火車站疾馳而去。
晨光漸亮,街道上人流開始增多,市聲逐漸嘈雜。
車內卻是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
林燦專注地握著方向盤,偶爾從後視鏡中看一眼后座沉默的胡不語。
胡不語則一直微微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墨鏡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唯見下頜線繃得有些緊。
到了火車站,人群熙攘,南來北往的旅客、挑夫、報童的喧譁聲浪撲面而來。
胡不語下車前,已將帽簷又壓低了幾分。
他讓林燦在稍遠處等候,自己熟稔地融入人流,片刻後便從售票窗口返回,手中多了一張去往秣州首府的頭等包廂車票——那是即將在一刻鐘後發車的班次。
林燦陪他穿過嘈雜的候車大廳,直至月台。
列車已靜靜臥在鐵軌上,噴吐著白色蒸汽。
在包廂門口,胡不語停下腳步,轉過身,再次對著林燦抱了抱拳,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有力:
「林先生,請留步。大恩不言謝,一切……小心。那畜生既已癲狂,行事必更無所忌憚。」
林燦微微頷首,目光如古井深潭:
「你也多保重。遠離是非之地,安心暫避。你有空可關注一下《萬象報》,那畜生若伏誅,此案了結,我會在《萬象報》上刊登一篇紀念胡安道掌柜的文章。」
他沒有多說安慰或保證的話,但這簡短的兩句話,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分量。
胡不語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提箱轉身,踏入了包廂門。
門輕輕關上,將月台上的喧囂與送行者的身影隔絕開來。
林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處。
直到汽笛長鳴,列車緩緩啟動、加速,最終消失在鐵軌延伸的遠方,這才轉身,重新沒入火車站洶湧的人潮之中。
清晨的陽光照在月台上,只剩下往來匆匆的陌生面孔,林燦出了火車站,來到火車站的停車場。
那輛線條冷硬、光可鑑人的黑色公爵轎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在周遭略顯陳舊的車輛中顯得格外突兀與凜然,不時有人朝著這輛車張望。
重新上了車,林燦才算暫時安靜了下來,他沒有著急離開,而是在車上這個安靜的空間內,開始復盤昨晚的戰鬥和經過。
他先看了一眼自己的識海,剛剛積累的一點神元,經過一晚上的戰鬥和消耗,此刻還剩下7點。
如果不是他每日的產生的神元足夠多,今晚的戰鬥和消耗他都支撐不起。
今晚的戰鬥對他來說,也有不同的感受。
無論是他施展神術的感覺,還是那個獸人宗高手震驚的反應,都讓林燦發現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他施展的神術的威力,可能遠遠超過普通的二重天神道者的水準。
他的本命法器千神儺面中的千神二字,之前他以為只是個名稱,此刻看來,這兩個字的意義,好像沒那麼簡單。
那似乎是與更高層次法則與大道之力的連結具現。
之前用千神儺面施展眾生相的時候,蕭暮雪也完全無法分辨出自己改頭換面之後的半點破綻。
這是否意味著,他踏上的這條以儺戲為魂的神道之路,可能更接近某種更加本源和法則的力量?
他的前途無比光明!
但此刻,赤面捕快的神術攻擊手段依然還不夠多樣和強悍。
當那個獸人宗高手被畫地為牢的術法困住時,除了那件法器之外,他能攻擊的手段其實不多了。
如果再能融合兩顆神術丹那就更好了。
林燦眼神深邃,在車內思索復盤良久,十多分鐘後,他才開著那輛讓人矚目的黑色公爵,前往報館。
林燦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引擎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車子平穩地滑入街道。
這輛車太惹眼了,如同一道移動的標記,他沒有把車直接開往報社,而是把車停在了距離報社還有一條街距離的一個酒店的停車場內。
然後,林燦才步行前往報館。
他步履從容地拐入側邊小巷,不過幾分鐘,便從另一條街口轉出,眼前已是《萬象報》報館那棟熟悉的四層磚石小樓。
經過接待處時,杜菲正低頭整理文件。
聽見腳步聲抬頭,見是林燦,臉上立刻綻開一個比平日更燦爛幾分的笑容,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雀躍和一絲替他惋惜的意味:
「林記者,你可算來了!昨天你沒在報館,真是可惜了!」
林燦腳步微頓,側頭看向她,神色如常地問:「哦?昨天有什麼事麼?」
「是寧小姐!瓏海鼎鼎大名的寧曼卿寧小姐!」
杜菲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其中的興奮。
「她昨天下午親自來了咱們報館,說是寧氏百貨要和我們簽一整年的GG合約,還是最好的版面!付總編和鄒經理親自接待的,談了好久呢。」
她說著,眼中泛起光彩。
「這還不算,寧小姐真是又大方又周到,給報館裡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
「每人一張寧氏百貨五十塊的通用購物券,女同事還額外得了最新款的絲襪和雪花膏,包裝可精美了!大家昨天高興壞了,今天還在說呢。」
她略略湊近一點,聲音更輕,帶著分享秘密的親切:
「寧小姐人長得又美,又和氣,一點架子都沒有,跟我都聊了好幾句,問咱們報館忙不忙,大家辛不辛苦……真是難得。」
話語裡滿是好感。
「原來如此。」林燦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波瀾,「確實是樁好事。」
寧曼卿,那女人居然追到報社來了。
還真有些手腕!
林燦心中暗道,心中也湧起一些奇異的情緒,那個女人的大膽和火熱有些出乎他的預料。
辭別仍在興頭上的杜菲,他轉身上樓。
平日這個時間,二樓編輯大廳雖忙碌,總還維持著一種緊張的秩序感。
但今日,腳步剛踏上樓梯轉角,一陣比樓下更甚的、嗡嗡作響的喧鬧聲便隱約傳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類似節慶後餘歡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