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特別之人


  二樓的歡聲笑語比往日高昂許多,交談的內容也迥異於平時的稿件、線索與新聞。

  「……寧小姐送的雪花膏太好,又香又滑,你看這瓷瓶,多精緻,可不是市面上的尋常款式!」

  一個年輕的女助理編輯正舉著一個精巧的小圓盒,向同伴展示,臉頰興奮得發紅。

  「寧小姐真是又大方又貼心,還送了絲襪!還是最新款,輕薄得很!」

  另一個聲音接口,帶著小心翼翼的喜悅。

  「……天哪,你們是沒看到,寧小姐昨天那身打扮!」一個年輕的女記者小心地將精緻的雪花膏瓷盒放下,眼中還殘留著驚艷的光彩。

  「一襲煙霞紫的軟緞長裙,那料子,走動間像水波一樣流光溢彩!領口袖邊鑲著極細的銀絲邊,既雅致又不張揚。她外面就隨意搭了件薄呢大衣,那氣質……簡直像從月份牌上走下來似的!」

  「何止是衣裳!」旁邊立刻有人接口,聲音里滿是讚嘆與艷羨,

  

  「她那一頭波浪捲髮,打理得又蓬鬆又伏帖,像墨黑的雲堆在肩頭。妝容也精緻得不得了,口紅是那種最時興的復古紅,襯得她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又亮又溫柔……我長這麼大,還沒在現實中見過這麼好看、這麼會打扮的人呢!」

  「而且一點架子都沒有!」最先開口的女編輯捧著臉,眼神嚮往,

  「跟我說話時聲音軟軟的,還問我平時用什麼護膚品。天,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說不出的好聞,又高級又清爽,絕不是街上賣的那種俗氣香粉味。她哪裡像是寧家的大小姐,簡直比電影明星還漂亮!」

  「就是就是!」

  林燦有些愕然,那個寧曼卿果然不是省油的燈啊,這麼三兩下就把報社裡的人給收買了,他面色平靜的朝著自己的工位走去。

  幾個男同事則圍在茶水桌旁,借著倒水的工夫也在低聲閒聊著,聲音之中難掩興奮。

  「嘖,寧氏百貨的門檻平時可不低,這券倒是實在,跟現錢沒兩樣。」一個中年記者念叨著,「我媳婦念叨那款呢子料好久了,這回正好給她個驚喜。」

  「要我說,最實在的還是那筆GG年單。」

  另一人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佩服,「黃金版面,一整年!付老闆今早那嘴角,就沒下來過。經理室那邊據說連夜核了帳,這進項,夠咱們報館舒坦好一陣子了。這位大小姐,手筆真不小。」

  「手筆大,做派卻一點不大。」

  有人接口,語氣裡帶著感慨,「昨天她親自過來,咱們這亂糟糟的編輯廳,她也沒嫌棄,就站在那兒,笑盈盈地跟這個打招呼,給那個遞禮物。說話聲音軟和,沒半點富貴人家的倨傲。你是沒看見,連老校對孫師傅那張古板臉,接過券時都鬆動了一下。」

  「要不人家是瓏海的名媛呢!」

  這時,一直站在窗邊咬著菸斗的首席記者王建業,朝這邊瞥了一眼,轉回頭對身旁的社會版編輯主任曹振庸說道:

  「寧氏這一單,算是給明年開了個好頭。營收壓力能緩一大截。這位寧小姐,年紀輕輕,行事卻著實漂亮,里子面子都照顧到了,手腕高明啊。」

  曹振庸推了推眼鏡,目光掠過窗外熙攘的街景,又落回熱鬧的編輯廳,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而清晰:

  「嗯。容貌氣度或許是天成,但這番精準拿捏分寸、潤物無聲的做派,絕非尋常,這才是大家族和名門閨秀的風範!。」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廳內忙碌的眾人,語氣轉為慣常的嚴肅與勉勵。

  「當然,人家肯投錢,終歸是看好咱們《萬象報》的招牌和影響力。咱們也得把報紙辦得更好,內容更紮實,才不辜負這份信任,也對得起讀者。」

  他話音落下,旁邊一個年輕的男記者聽著,忍不住半是玩笑半是憧憬地插了句嘴:

  「話說回來,寧小姐這樣的人物……真是樣樣都好。誰要是有福氣能娶到這樣的太太,那可真是……」

  他話沒說完,自己先笑著搖了搖頭。

  立刻有同事笑著拍了他肩膀一下:

  「快醒醒,別做白日夢了!人家是什麼家世?寧氏的千金,長得這麼漂亮,還這麼能幹,是真正的瓏海名媛,不知道多少富商公子在追求呢。咱們啊,還是老老實實跑新聞、寫稿子,想想怎麼用好這購物券更實在!」

  一陣善意的鬨笑響起,編輯廳里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王建業又吸了口菸斗,目光在編輯廳里掃視了一圈,最終落在了窗邊一張相對安靜的辦公桌後。

  林燦正低頭整理著今日的採訪筆記,側影沉靜,與周遭快活的喧囂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王建業眯了眯眼,嘴角噙著慣有的、略顯圓滑的笑意,踱步走了過去。

  「林燦,忙呢?」他在林燦桌旁站定,語氣透著前輩的熟稔。

  林燦聞聲抬頭,合上筆記本站起身:「王首席,有事?」

  「沒什麼要緊事,」王建業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隨意地倚靠在桌沿,似是閒聊,「好幾天沒看到你寫的新聞了,最近在忙什麼呢?」

  「最近在調查一個詐騙案,還沒有頭緒。」林燦回答得客氣而周全。

  「哦,原來如此,詐騙案這種新聞,的確要費功夫!」

  王建業點點頭,話鋒卻自然地一轉,像是閒聊般提起。

  「對了,昨天寧氏百貨那位寧小姐來,你正好在外面跑新聞,沒趕上吧?」

  他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惋惜的神色。

  「場面挺熱鬧,寧小姐親自給大家發禮物,人人有份,連沒在報社的同事都有份,寧小姐說了不少勉勵的話。付老闆、鄒經理也都高興得很。」

  他頓了頓,目光似無意地掃過林燦乾淨整潔的桌面——那裡除了文具稿件,別無他物,更沒有其他同事桌上或多或少擺放著的、印有寧氏徽記的雅致小物件。

  王建業臉上的惋惜之色似乎更濃了一些。

  「倒是……有點意外,」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在透露一個無關緊要卻值得玩味的細節。

  「杜秘書後來整理時發現,寧小姐那邊備下的禮物名單和份數,正好對得上昨天在報社的人頭。你說巧不巧,偏偏就少了你這一份。」

  他抬眼看向林燦,語氣帶著一種介於同情與好奇之間的微妙感,還有那麼一點點掩飾不住的幸災樂禍的味道。

  「許是寧小姐那邊的人疏忽了,畢竟頭一次來,人多事雜。也可能是覺得林記者你常在外跑動,不像我們這些常坐辦公室的,用不上那些雪花膏、購物券之類的東西?」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將「林燦被遺漏」這個事實清晰地擺了出來。

  但在這人人有份、皆大歡喜的背景下,唯獨一人被「遺漏」,無論原因如何,都難免顯得格外突兀,甚至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冷淡微微的難堪。

  王建業並非真的為林燦抱不平,而是藉此觀察林燦的反應,有帶一點奚落和看熱鬧的閒情。

  林燦面色平靜無波,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看不出任何尷尬或不滿,反而有種瞭然般的淡然:

  「原來如此。多謝王首席告知。我昨天不在,沒幫上接待,寧小姐那邊不清楚我的情況也正常。那些禮物本是寧小姐一番美意,有沒有,都是一樣的,大家高興就好!」

  他的反應太過平靜,太過得體,反而讓王建業一時摸不透。

  是當真豁達不在意,還是掩飾得好?

  王建業仔細看了看林燦的神情,沒捕捉到任何異樣,感覺有點無趣,心中那點試探之意稍斂。

  他嗬嗬一笑:「你能這麼想就好。也是,咱們干記者的,心思還是得放在稿子上。那些人情往來,有則錦上添花,無也不必掛懷。好好干!」

  說罷,便端著菸斗,轉身踱回了窗邊曹振庸那邊。

  其他幾個男同事也發現了報館內的諸人之中,好像就林燦沒有收到寧小姐的購物券和禮物,一個個互相看了一眼,議論聲也小了下來。

  曹振庸這時輕輕咳嗽了兩聲,適時提醒,讓大家返回工位,趕緊把手頭上的事情做好,那熱鬧的氣氛才稍微消散一點。

  林燦沒有在工位多呆,他只是假裝整理了一下東西,然後就上了樓,到主編室找張嘉文匯報最新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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