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古玩江湖客


  臘月的寒風像蘸了冰水的刷子,刮過石板路兩側光禿禿的梧桐枝椏,也捲起地上的塵土與碎紙屑。

  往日裡那種香火鼎盛、人聲沸反的喧騰熱度,似乎也被這凜冽的天氣凍得收斂了幾分。

  園子還是那個園子,廟宇飛簷沉默地刺向灰白的天空,但進出的人流明顯稀疏了些。

  許多攤主也縮著脖子,把手攏在袖子裡,吆喝聲都帶著點哆嗦的倦意,遠不如春秋時節那般中氣十足。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前往sto🌌55.co🍓m

  林燦裹著一件深藏青色的厚棉布長袍,外罩同色系的馬褂,領口豎著,圍了一條素灰色的羊毛圍巾,大半張臉都掩在圍巾和壓低了些的舊呢帽下。

  鼻樑上依然架著那副金絲邊圓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中透出那種經常逛古玩市場熟客的神韻——謹慎,挑剔,熱情中又帶著兩分距離感。

  他雙手也揣在袖中,慢悠悠地走在略顯清冷的街面上,步履與神情,依然是那個兩個月來每隔一些日子便在此出現的那個「溫潤中年藏家」。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自明古齋劉掌柜那樁欲妖案後,他從未真正放下這條線。

  每隔一段時間,只要有空,他便會以這副面孔,來這城隍園溜達。

  或在地攤前駐足翻撿,或進熟悉的鋪面里與掌柜喝杯熱茶,閒聊幾句,話題總會在看似不經意間,滑向「明古齋」、「劉掌柜」、「那場大火」以及「劉掌柜可還有什麼親朋故舊在圈裡」。

  他問得巧妙,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與一點追索舊物的執著,完全符合一個曾與劉掌柜有過交道、可能還存著點未了交易的圈內人形象。

  日子久了,城隍園裡一些常駐的攤主和幾家鋪面的夥計,都對他這張面孔有了印象。

  知道他是個懂行但話不多、喜歡淘換些冷門小件的「熟客」,也隱約聽說他在打聽前明古齋的事。

  這潭水,被他用這種方式,持續地、輕微地攪動著。

  他在等,等那藏在暗處、對劉掌柜下手滅口的黑手,注意到他,然後來咬鉤。

  以身作餌,需要的是耐心,以及對自身角色毫無破綻的沉浸。

  世間才是最大的舞台。

  今天,和過去的許多次一樣,他先從外圍那些地攤區開始轉悠。

  寒風裡,攤主們大多支起了簡陋的擋風布篷,或將攤位挪到了背風的牆根下。

  貨品也似乎因天氣而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倦色。

  碎瓷片、生鏽的錢幣、真假難辨的玉件、泛黃的字畫……在昏沉的天光下更顯黯淡。

  討價還價聲也變得短促,往往三兩句便定了成交與否,大家都想快點結束交易,躲進附近的茶館酒肆暖和身子。

  林燦在一個專賣零碎玉件和老銅器的攤子前蹲了下來。

  攤主是個裹著破舊大衣的老頭,見有客來,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隨便看,都是老東西。」聲音含糊,帶著濃重的鼻音。

  林燦點點頭,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撥弄著攤上幾枚帶著土沁的玉環和帶鉤。

  他的目光卻借著俯身的姿勢,快速掃過攤子後方那條通往幾條小巷的岔路口,以及路口附近幾家生意清淡的舊書鋪。

  沒有異常,沒有那種被刻意隱藏卻又泄露一絲的窺探感。兩個月來,這才是常態。

  他拿起一枚品相很差的谷紋玉璧,對著光看了看,又放下,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透過圍巾顯得有些悶:

  「老闆,跟你打聽個事。前兩年,在這園子靠西頭,有家叫明古齋的鋪子,掌柜姓劉,做玉器雕工很有一手。後來鋪子好像出了事?」

  「您可知道,他家裡還有什麼人,或者他的徒弟、夥計,有沒有還在附近做這行的?」

  老頭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抬眼仔細看了看林燦,似乎在回憶這張有點面熟的臉,這張臉應該在這裡見過。

  他咂咂嘴,搖搖頭:「明古齋?燒沒了的那個?知道。劉掌柜?不太熟。他那兒來往的都是些講究人。」

  「……家裡人的話?沒聽說。夥計?好像是有兩個,大火之後就沒影了,誰知道是回老家了還是另謀高就了。這園子裡,人來人往,今天張掌柜,明天李掌柜,不稀奇。」

  回答和之前問過的幾個攤主大同小異,信息模糊,透著事不關己的淡漠。

  「哦,謝謝。」

  林燦也不失望,放下一點零錢,算是耽誤對方時間的補償,然後起身,繼續朝著內街那些更有規模的鋪面區走去。

  他先後進了兩家以前常去坐坐的鋪子,「品古軒」和「墨雲齋」。

  和掌柜、夥計熟稔地打過招呼,喝了杯驅寒的熱茶,聊了聊近來市面上的行情,某某大藏家又入手了什麼重器,某某商行在搜羅什麼樣的古董。

  話題在茶香與寒暄中流淌,林燦總能找到機會,將話頭輕巧地引向明古齋,語氣是懷念夾雜著些許遺憾:

  「……可惜了劉掌柜那手琢玉的功夫,他經手過的幾件山子,線條真是活絡。如今想找個有那般眼力和手藝的人幫忙看看料子,都難了。」

  或者說:「上次見他,他還提起收了一塊不錯的和田籽料,說是要琢磨個擺件,也不知那料子最後去了哪兒。」

  掌柜們多是附和著感嘆兩句「天有不測風雲」,或說「聽說那火起得邪乎」,但再深的信息,也掏不出了。

  他們的眼神坦蕩,反應自然,看不出絲毫作偽或隱藏的緊張。

  林燦前前後後又逛了好幾個鋪子,不知不覺,天色已近黃昏。

  冬日的白晝短,才下午四點多,光線就已迅速昏暗下去,城隍廟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更加凝重深沉。

  園子裡的攤販開始陸續收攤,捲起氈布,打包貨品,發出零碎的響聲,寒風似乎更刺骨了些。

  林燦站在「漱古齋」斜對面的巷口,看著那扇半掩的紫檀木雕花門——這是他每次來最後停留觀察的地點之一。

  門內透出昏黃溫暖的燈光,與門外清冷昏暗的街道形成鮮明對比。

  兩個月了,他在這裡拋頭露面,持續打聽,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

  石子激起了些許漣漪,讓「明古齋」和「劉掌柜」這個名字在少數圈內人的茶餘飯後被偶爾提起,但也僅此而已。

  那隱藏在水底更深處的大魚,似乎極有耐心,或者,根本未曾在意這小小的動靜。

  一無所獲。

  這結果在他的預料之中。

  釣魚本是如此,尤其是在這片深不可測、真假混雜、人人都有可能戴著面具的古玩江湖。

  林燦相信那人仍然隱匿在瓏海的古玩圈內,只是那條大魚隱藏得很深,可能暫時還沒有注意到他。

  這調查,和釣魚一樣,有時候靠的是數學概率。

  他拉了拉圍巾,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悄然離開,目光卻被側前方巷口轉角處一陣稍顯異常的動靜吸引了。

  那裡圍著四個人,擋風的布篷支得歪斜,地上鋪著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放著幾卷泛黃的畫軸。

  一個穿著打補丁的灰布棉襖、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瑟縮地蹲在布後,雙手緊緊護著懷裡的一卷畫軸,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愁苦與惶急。

  圍著他的,是三個穿著體面些的男人,一個穿藏青呢子大衣,手裡盤著鐵核桃,

  一個戴瓜皮帽,拎著個文明棍。

  還有個年輕些的,像是跟班,手裡拿著個放大鏡,正對著老者懷裡的畫軸指指點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挑剔:

  「……老爺子,不是我們壓價,您自己看看,這絹本老化得厲害,多處霉點,墨色也晦暗了,款識模糊不清,是不是董其昌的玄宰都兩說,你要那麼高的價格,想坑人麼?」

  「……五塊錢,頂天了!這大冷天的,您耗著也沒用,除了我們哥幾個,誰還懂這個?誰又有閒錢收這不明不白的東西?」

  「也是我們幾個心好,才想幫你一把!」

  老者急得聲音發顫:「不……不能啊!這是祖上傳下來的,我爹臨終前千叮萬囑……說是好東西!家裡等著錢救命,至少……至少也得兩三百……」

  「兩三百?」戴瓜皮帽的嗤笑一聲,搖頭,「您這是想錢想瘋了。六塊,最多六塊,不賣我們就走了,您自己抱著這祖傳寶貝凍著吧!」

  說著作勢欲走。

  穿呢子大衣的假意拉住,唱紅臉:「老爺子,再讓讓,八塊!八塊大洋,夠您家應急了。這畫雖然時間久了一點,但一看就是贗品,留手裡,就是張舊紙,您說是不是?」

  「就算你問別人,也是這樣,行家一看就是贗品,賣不出什麼好價!」

  林燦腳步頓住,眼神微凝。

  他一眼就看出,那三人分明是一夥的,做的正是古玩行里最常見的局,專挑看起來急需用錢、不懂行又拿著可能有點年頭東西的老人下手,連哄帶嚇,極力壓價。

  老者懷中那畫卷的裝裱樣式老舊,露出的絹帛邊緣色澤沉黯,確有些年份感,但隔得遠,細節難辨。

  若是平常,林燦或許不會輕易介入這種普通的市井糾葛。

  但今日,或許是上午那面錦旗帶來的暖意仍然在他心頭盤亘,或許是老者那絕望護畫的模樣觸動了他。

  老爺子略一沉吟,便改變了方向,朝著那圈人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