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路見不平


  「幾位,勞駕,讓讓。」

  林燦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自然流露的、久居人上的沉穩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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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圍著的三人聽到聲音,下意識讓開些空隙,疑惑地打量這個突然插進來的、裹得嚴實卻氣度不凡的生面孔。

  林燦沒看他們,徑直蹲下身,目光平和地看向那惶惑的老者:「老人家,可否讓我瞧瞧您這畫?」

  老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有些警惕,抱緊了畫軸。

  林燦放緩語氣:「我就看看,不搶您的。若是東西真好,我或許能出個公道的價錢。」

  或許是林燦的氣質與那三人截然不同,老者猶豫了一下,慢慢將懷裡的畫軸遞出少許。

  林燦戴上隨身攜帶的白棉布手套——這是資深藏家鑑賞書畫的基本習慣——小心地接過,就著昏沉的天光,在膝上緩緩展開一角。

  畫是絹本設色,尺幅不小。

  展開部分描繪的是山石一角,墨色勾勒皴擦,雖因年代久遠和保存不當顯得色澤晦暗,絹素也有霉斑蟲蛀,但筆力遒勁,皴法老辣,山石結構嚴謹中透著靈秀之氣。

  更關鍵的是,那石縫間點綴的細草,用筆極其精到,寥寥數筆,生機盎然。

  林燦心中微微一動,這絕非普通庸手所能為,是贗品的可能性很低,他又小心地展開少許,看到了模糊的題款和一方朱印的殘跡,印文雖漫漶,但形制古拙。

  那三個設局的見他看得仔細,穿呢子大衣的皺眉道:「這位先生,這畫我們正談著價呢,您這橫插一槓子,不合規矩吧?」

  林燦頭也不抬,淡淡反問:「哦?這圈子裡的規矩我當然明白,這老先生在街邊賣畫,誰都可以看,你們在這裡,是談成了?付定錢了?還是立字據了?」

  「這……」對方語塞,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林燦這樣子,一看就是他們糊弄不了的古玩圈的熟客。

  林燦不再理會他們,轉向老者,指著畫上一處霉斑下的山石皴法,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聲音低語:

  「老人家,這是『披麻皴』摻以『解索』,筆意疏朗高古,雖有損,但底子極好。」

  「右下這方殘印,隱約是『昌』字半邊,若是『玄宰』之印,即便不是董華亭親筆,也極可能是高手仿其神韻的精心之作,絕非尋常物件。」

  老者聽得似懂非懂,但見林燦說得專業,眼神懇切,不由信了幾分,急道:「那……先生,您看值多少?家裡真的等錢救命……」

  那三人見林燦要壞他們好事,臉色沉了下來。

  戴瓜皮帽的冷哼:「裝什麼行家!這破爛玩意兒……」

  林燦這才抬眼,目光掃過三人,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卻自有一股壓力,讓另外兩人想要說的話憋到了肚子裡:

  「破爛?三位若真覺得是破爛,何必在此糾纏良久?」

  「古玩行有古玩行的規矩,撿漏憑的是眼力和緣分,強買壓價,欺負老人孤苦,瘦馬身上割肉,瘸子腿上下刀,這是人幹的事?傳出去,恐怕在這城隍園裡,不好聽吧?」

  「要是想要強買強賣,三位當瓏海是沒有王法的地方,可以讓你們做這無本生意?」

  他語氣並不嚴厲,卻字字戳中要害。

  三人面面相覷,知道遇到了真懂行且不怕事的,再看林燦的氣度打扮,怕是有些來頭,頓時氣焰矮了半截。

  穿呢子大衣的咧嘴強笑一聲,用發乾的聲音道:

  「先生說的哪裡話,這瓏海街面太平得很,哪裡有人敢做什麼無本生意,我們也是看這老人急需用錢,他這畫又像是贗品,也賣不上價,我們好心幫襯……既然先生看中了,那您談,您談。」

  說著,給同伴使了個眼色,三人悻悻然退開幾步,卻又不甘心立刻離開,站在不遠處觀望。

  林燦不再看他們,對老者溫言道:

  「老人家,您要救命錢,我理解。但這畫的價值,不是幾塊錢能買的。我若按市價撿漏給你,於心不安。」

  「這樣,我出五百元,買下你這畫。這個價錢,雖未必是它完好時的價值,但足夠你應急,也算對得起這畫幾分底子了。你看如何?」

  「五百元?」老者驚呆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比他想要的要多得多了。

  旁邊那三個傢伙聽了,知道林燦是行家,他們今天的生意就要被林燦壞了,穿呢子大衣的那個人看林燦的目光就變得怨毒起來。

  「您……您沒騙我?」老者聲音哆嗦。

  「自然。」林燦點頭,直接從內襟取出鼓鼓的皮夾,點出一遝厚厚的鈔票,湊足數目,用一塊乾淨手帕包了,遞到老者手中。

  「伍佰元,錢貨兩清。您點點。」

  老者雙手顫抖著接過,仔細數了一遍,老淚縱橫,就要給林燦磕頭:「恩人!恩人啊!您救了俺一家老小的命啊!」

  林燦連忙扶住他:「快別這樣,把錢收好了,趕緊回家辦事要緊。」

  他又看了一眼那三個面色變幻的設局者,淡淡道:「幾位,還不走?」

  那三人見事已至此,再也無隙可乘,只得狠狠瞪了林燦一眼,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老者千恩萬謝地走了,小心的揣好那包錢,就像抓著救命的藥,佝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與寒風中。

  林燦仔細將畫軸卷好,用隨身帶的油紙包了一層,小心拿在手中。

  冰涼的風吹在臉上,他心中卻無多少撿漏的喜悅,只有一絲淡淡的慰藉。

  他正欲轉身離開,眼角的餘光卻敏銳地捕捉到,不遠處那三個並未真正散去的傢伙,正聚在巷子更深的陰影里,低聲急促地說著什麼。

  其中穿呢子大衣的那個,顯然是主事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雙眼睛隔著昏暗的光線,死死釘著這邊,那裡面翻湧的怨毒與不甘,幾乎凝成實質。

  幾個小癟三而已。

  林燦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仿佛毫無所覺,只是將油紙包好的畫軸更自然地攏在袖中,緊了緊圍巾,邁步朝著城隍園外的主街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保持著一種逛累了準備歸家的閒適節奏。

  巷子陰影里,穿呢子大衣的壓低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媽的,到嘴的鴨子飛了!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傢伙,壞了老子的好事,還讓咱們在這麼多人跟前丟了臉面!」

  「大哥,那現在怎麼辦?就這麼算了?」戴瓜皮帽的悻悻問道。

  「大哥……我看那個傢伙看起來有點底子,不太好惹啊!」年輕的跟班有心虛的說道,剛才只是林燦一過來,看了他一眼,他就感覺整個人莫名矮了一截,心裡直打鼓。

  「算了?不好惹……」呢子大衣的啐了一口。

  「老子在城隍園混了這麼多年,還沒吃過這種虧,說不好惹,老子更不好惹,看他那做派,像個有點底子又愛管閒事的雛兒,外地來的?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他眼中凶光一閃,迅速做出安排:「老四,你腳程快,眼神也好,跟上去,盯緊他!看看他住哪裡,或者常去哪片兒,摸清他的路數。記住,小心點,別讓他察覺了。」

  那被叫做老四的年輕跟班聽到吩咐,猶豫了一秒鐘,只是看呢子大衣眼睛橫過來,就立刻點頭:「明白,大哥!」

  「老三,」呢子大衣的又轉向戴瓜皮帽的,「你去老地方,找棺材釘,就說有頭不懂規矩的肥羊,壞了行里的買賣,還是個生面孔。讓他們帶兩個利索的兄弟,準備好傢夥,聽我消息。」

  「這口氣不出,咱們以後在這片兒還怎麼立足?幹了這票,咱們又可以吃香喝辣好一陣子……」

  「好嘞!我這就去!」瓜皮帽應了一聲,轉身就朝另一個方向快步溜走,很快沒入錯綜複雜的小巷。

  安排妥當,呢子大衣的主事者自己則退到更隱蔽的角落,點燃一支煙,猩紅的菸頭在暮色中明滅不定,眼神陰鷙地望著林燦即將消失的方向。

  他就不信,一個外來的玩家,能有多大的能耐。

  五百塊買幅破畫?還是個有錢的,等把你敲暈了拖進黑巷子,畫和錢,都得連本帶利吐出來!

  才離城隍園沒多久,林燦就知道自己被跟蹤了,跟蹤他的,正是剛才三人中的那個年輕人。

  那人看起來還算有些跟蹤的經驗,若即若離、試圖藉助行人車輛掩藏行跡的視線,雖然還算隱蔽,但在他面前,卻太過拙劣,如同黑夜裡的火堆一樣顯眼。

  林燦心中瞭然,他知道這是那伙人的報復,無非是想摸清他的落腳點,尋機下手,奪回那幅畫,或許還要加上他身上的錢財。

  若是平日,他或許有興致與這些地頭蛇周旋一番,但今日他卻沒有這個心思。

  這大冷天的,從鎮魔司的大獄到這古玩市場,他已經在外折騰一日,此時回家喝口熱茶聽聽唱片逗逗狗不好麼,他不想將時間浪費在與這等癟三宵小糾纏上。

  心意既定,腳下步伐便微妙地調整了節奏。

  他依舊不疾不徐地走著,方向似是朝著附近幾家高檔酒店和客棧聚集的南大街。

  跟蹤的那人見狀,以為摸到了門路,越發小心地綴著。

  行至一處十字路口,恰有兩輛蒸汽公交車在這裡會車,交錯而過,擋住了大半去路,也遮斷了後面視線。

  林燦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就在前面一輛蒸汽公交車間和後面這輛車交錯的剎那,他身形一晃,整個人靈動無比,一下子就抓住後面車門處的扶手,跨上了後面這輛車的車門,迅速上了車。

  老四被前面的蒸汽公交車阻了一阻,林燦就在他眼中消失了幾秒,等到蒸汽公交車消失,他心急地探頭張望,只見原先林燦所在的位置已空無一人。

  前方南大街人流熙熙攘攘,哪裡還有那深藏青色長袍的身影?

  他心頭一慌,連忙緊跑幾步穿過路口,左右四顧,又衝到幾個可能拐入的巷口張望,卻只見黑黢黢的巷道和零星幾個匆匆回家的路人,那個氣度沉穩的肥羊,竟像一滴水蒸發了般,再無蹤跡。

  「媽的,見鬼了!」老四低聲咒罵,額角冒出汗來。

  他不死心,又在附近幾條街巷胡亂轉了兩圈,越找心越涼,大哥交代的差事,怕是要辦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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