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真假


  宴席當日,襄陽侯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宋堇一身素色衣裙,穿梭於賓客之間,有條不紊地吩咐下人添酒布菜,眉眼間不見半分笑意,只余疏離。

  顧連霄一身錦袍,與方瑤並肩立於前廳迎客。方瑤今日刻意打扮過,鬢邊簪著赤金鑲珠釵,笑靨溫婉,不知情的人,竟真會以為她是侯府正經的表小姐。唯有宋堇看得清楚,方瑤看向顧連霄的眼神里,藏著怎樣的志在必得。

  顧老太太被人攙扶著坐上主位,掃了眼宋堇,揚聲道:「堇兒,今日是連霄的好日子,你這個做妻子的,該敬連霄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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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一出,賓客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宋堇身上。宋堇端起酒杯,緩步走到顧連霄面前,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人聽見:「世子戰功赫赫,本該敬你。可我這杯酒,卻不知該敬你戍守邊疆的功勞,還是敬你帶外室子認祖歸宗的『魄力』?」

  顧連霄臉色驟變,伸手去拉宋堇的手腕:「你胡說什麼!」

  宋堇手腕一翻,避開他的觸碰,酒杯穩穩端在手中,酒液未灑半分:「我胡說?方才前廳那聲『爹爹』,可是玉哥兒親口喊的。世子莫不是忘了,玉哥兒今年四歲,你五年前遠赴邊關,這時間,倒是掐得准得很。」

  賓客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顧母坐不住了,拍著桌子起身:「宋堇!你瘋了不成!今日這麼多貴客,你是要讓侯府顏面掃地嗎!」

  「顏面?」宋堇輕笑一聲,目光掃過顧母,又落在方瑤身上,「侯府的顏面,早在世子帶方姑娘和玉哥兒回府的那一刻,就丟盡了。我不過是說了句實話,何錯之有?」

  方瑤被她看得渾身發毛,眼圈一紅,就要往顧連霄懷裡靠:「表嫂,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我和連霄哥哥是真心相愛的……」

  「真心相愛?」宋堇打斷她的話,語氣陡然轉冷,「真心相愛,就要讓我這個正頭娘子,替你養孩子?真心相愛,就要讓你頂著『表妹』的名頭,藏在侯府里,做見不得光的外室?方姑娘,你出身世家,難道不懂什麼叫禮義廉恥嗎?」

  方瑤被懟得啞口無言,眼淚掉得更凶了,顧連霄心疼不已,厲聲對宋堇道:「夠了!宋堇,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鬧夠。」宋堇抬眸,直視著顧連霄的眼睛,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愛意,只有徹骨的寒涼,「顧連霄,五年前你救我,我以為你是君子,才嫁入侯府。五年裡,我操持家事,打理鋪子,為侯府賺得盆滿缽滿,我何曾虧待過你顧家?可你呢?你回報我的,就是一個四歲的庶子,和一個鳩占鵲巢的外室!」

  她的聲音越來越響,震得滿堂賓客鴉雀無聲。

  顧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宋堇:「反了!反了!來人,把這個不知好歹的婦人拖下去!」

  幾個家丁應聲上前,宋堇卻絲毫不懼,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高高舉起:「誰敢動我?這是祖母親筆寫的字據,東慶街五間鋪子,早已過戶到我名下,侯府若敢動我分毫,我便去官府告你們侯府欺壓婦孺!」

  那字據上的字跡,正是顧老太太的手筆,還有她親手蓋的印章,做不得假。顧老太太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暈過去。

  襄陽侯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都給我住手!」

  家丁們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再動。

  宋堇緩緩放下字據,目光掃過滿室賓客,朗聲道:「今日我把話撂在這裡,我宋堇,與顧連霄,情分已盡。這侯府的榮華富貴,我不稀罕,這少夫人的位置,誰愛坐誰坐!三日之內,我要見放妻書,否則,我便去蘇州府衙,狀告顧連霄欺瞞朝廷,藏匿罪臣之女!」

  方瑤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是罪臣之女的身份,一旦曝光,顧連霄的前程,就徹底毀了!

  顧連霄死死盯著宋堇,眼神複雜至極,有憤怒,有震驚,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他從未想過,這個看似溫順的妻子,竟會如此決絕,如此不留餘地。

  宋堇不再看他,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她腳步一頓,回頭看向顧連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對了,忘了告訴你,寶親王昨日已見過我。你想借銀礦之事攀附權貴,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說完,她挺直脊背,大步跨出侯府大門,再也沒有回頭。

  身後,是滿堂的譁然,和顧連霄鐵青的臉。

  顧連霄走後,雲樂居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宋堇的身影立在門後,目光冷寂地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綠綺端著溫茶過來,低聲道:「夫人,世子終究是走了。」

  「他不走,難道還留在這兒礙眼?」宋堇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才覺出幾分暖意,「宋家那邊的動靜,查得如何了?」

  「宋老爺這幾日正忙著疏通關係,想借著世子的東風,攬下蘇州府的布帛採買生意。」綠綺壓低聲音,「還有,魏媽媽那邊傳來消息,方瑤這兩日總往二房那邊跑,怕是在打玉哥兒過繼的主意。」

  宋堇嗤笑一聲:「她倒是打得好算盤。二房那點家底,夠她折騰幾日?」

  正說著,院外傳來腳步聲,是管家親自過來傳話:「少夫人,老夫人請您去榮安堂一趟。」

  宋堇挑眉,料定是為了顧玉璋過繼的事,斂了神色,跟著管家往榮安堂去。

  榮安堂內,氣氛沉鬱。顧老太太歪在榻上,臉色依舊不好,襄陽侯和顧連霄分坐兩側,方瑤則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老夫人,侯爺,玉哥兒是連霄的親骨肉啊!怎能過繼給二房!」方瑤膝行兩步,抓住顧老太太的衣角,「求您發發慈悲,看在玉哥兒還在病中的份上,收回成命吧!」

  顧老太太不耐煩地揮開她的手:「胡鬧!此事豈是你能插嘴的?侯爺已經拿定主意,你再多說,就滾回常香園去!」

  方瑤臉色一白,看向顧連霄,滿眼期盼。

  顧連霄卻避開她的目光,看向剛進門的宋堇,沉聲道:「堇兒,你來了。」

  宋堇規規矩矩地行禮:「給祖母、父親、夫君請安。」

  「起來吧。」襄陽侯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疲憊,「今日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商量。玉哥兒過繼到二房的事,府里上下已經傳開,只是二房那邊還鬆口,說是得你這個大嫂點頭才行。」

  宋堇心裡冷笑,這是把燙手山芋扔給她了。她若是點頭,便是容不下庶子;若是不點頭,便是違逆侯爺的意思。

  她垂著眼,慢悠悠道:「父親說笑了,這是侯府的家事,哪裡輪得到我一個婦道人家置喙。只是玉哥兒畢竟是世子的骨血,驟然過繼到二房,怕是會傷了孩子的心。」

  這話既沒應承,也沒拒絕,反倒把話題引到了孩子身上。

  顧老太太眼睛一亮,覺得宋堇這話實在中聽:「還是堇兒懂事。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總不能看著連霄的前程毀了吧?」

  「前程要緊,孩子的名分也要緊。」宋堇抬眸,目光落在顧連霄臉上,「夫君,你真捨得讓玉哥兒認別人做父親?」

  顧連霄的心猛地一揪。這些日子,他守著病中的顧玉璋,看著孩子昏迷中還喊著「爹爹」,心裡本就不是滋味。被宋堇這麼一問,更是五味雜陳。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襄陽侯打斷:「此事沒得商量!明日便去祠堂,把玉哥兒的名字劃到二房的族譜上!」

  方瑤聽到這話,哭聲戛然而止,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宋堇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毫無波瀾。這都是她自找的,若不是她貪心不足,何至於落到這般田地。

  從榮安堂出來,顧連霄追上宋堇,攔住她的去路:「堇兒,方才你說的話,可是真心的?」

  「夫君覺得,我是假意?」宋堇抬眼,直視著他,「玉哥兒雖不是我親生,可到底叫了我幾聲母親。我只是不忍看他小小年紀,便沒了親爹的名分。」

  顧連霄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心頭一熱,竟生出幾分愧疚:「堇兒,這些年,委屈你了。」

  宋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譏諷:「夫妻一體,說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只是夫君往後,莫要再做糊塗事了。」

  顧連霄重重點頭,看著她的背影,只覺這五年虧欠她的太多,往後定要好好補償。

  他卻不知,宋堇轉過身的那一刻,嘴角勾起的笑意,冰冷刺骨。

  第二日,祠堂祭祖,顧玉璋過繼到二房的事,塵埃落定。消息傳開,蘇州府的議論聲小了不少,只是沒人再提顧連霄有個私生子,只說他仁厚,收養了二房的孤子。

  方瑤徹底蔫了,整日縮在常香園裡,連門都不敢出。顧玉璋病好之後,被送到二房撫養,見了顧連霄,也只能怯生生地喊一聲「大伯」,惹得顧連霄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宋堇倒是清閒了不少,每日打理著東慶街的鋪子,偶爾去榮安堂走個過場,日子過得安穩。

  這日,她正在鋪子裡對帳,雲清忽然風塵僕僕地闖進來,臉色凝重:「阿綿,出事了!」

  「慌什麼?」宋堇抬眸,見她滿頭大汗,遞過一杯涼茶,「慢慢說。」

  雲清灌下大半杯茶,喘著氣道:「我剛從京城回來,聽到個消息——皇上要召世子入京,還說要賞他個正四品的指揮使!可還有件事,方瑤的父親,當年是被太后一黨構陷的,如今太后失勢,方家的案子,怕是要翻過來了!」

  宋堇握著帳本的手猛地一緊。

  方家若是翻案,方瑤就不再是罪臣之女,而是名門貴女。到時候,顧連霄豈不是要光明正大地娶她為妻?

  她眯起眼睛,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不行,絕不能讓方瑤翻身!

  「方瑤那邊,可有動靜?」

  「暫時還沒有,想來是還沒收到消息。」雲清道,「不過這消息傳得快,怕是用不了幾日,侯府那邊就該知道了。」

  宋堇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眸光沉沉:「那就趕在他們知道之前,斷了方瑤的念想。」

  她轉過身,看向雲清,嘴角揚起一抹冷冽的笑:「你幫我辦件事,去查查方瑤在常香園裡,都藏了些什麼東西。尤其是……她和顧連霄來往的書信。」

  雲清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拍著胸脯道:「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保管查得明明白白!」

  雲清走後,宋堇獨自站在窗邊,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欞。

  顧連霄,方瑤,還有那個礙眼的顧玉璋。這一世,她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榮安堂里,顧老太太正和襄陽侯說著話,忽然有丫鬟匆匆跑來:「老夫人,侯爺!京城傳來消息,方家的案子,翻了!皇上還下旨,要召世子入京受封!」

  顧老太太猛地坐直身子,臉上露出狂喜:「真的?!方家翻案了?那瑤兒……」

  襄陽侯也是一臉喜色,隨即又皺起眉頭:「方家翻案是好事,可瑤兒的身份,如今倒是尷尬了。」

  顧連霄恰好進門,聽到這話,腳步一頓,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光芒:「方家翻案了?」

  「是啊!」顧老太太激動地拉住他的手,「霄兒,這下好了!瑤兒再也不是罪臣之女了!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娶她了!」

  顧連霄的心砰砰直跳,歡喜和愧疚交織在一起。歡喜的是方瑤終於能擺脫污名,愧疚的是,他終究是負了宋堇。

  他看向襄陽侯,聲音帶著幾分急切:「父親,那玉哥兒過繼的事……」

  「過繼的事已經定了,豈能輕易更改?」襄陽侯沉聲道,「不過玉哥兒終究是你的兒子,往後多照拂一二便是。至於方瑤,你可先請旨,封她為側妃,待日後時機成熟,再抬為平妻。」

  顧連霄點頭應下,心裡卻沉甸甸的。他知道,這麼做,對宋堇太不公平。

  可他終究還是偏向了方瑤。

  他轉身往外走,想去雲樂居找宋堇,卻在門口撞見了匆匆趕來的宋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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