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認親
顧玉璋被帶走後,方瑤便瘋了。
不是那種癲狂的瘋,而是一種詭異的、安靜的瘋。她整日坐在窗邊,懷裡抱著一個枕頭,輕輕搖晃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謠。有人靠近,她便抬起眼睛,用那雙空洞洞的眸子看著來人,然後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噓,」她把手指豎在唇邊,輕輕搖頭,「別吵,孩子剛睡著。」
尤氏去看過她一次,回來後在屋裡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病倒了。襄陽侯請了大夫來看,說是鬱結於心,需要靜養。
顧連霄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不見。他整日對著那面掛滿兵器的牆發呆,偶爾拿起一把刀,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麼陌生的東西。管家進去送飯,總是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宋堇沒有去看任何人,也沒有人來看她。
那盆文竹被盈兒要了回來,重新擺在窗台上。粉末被清理乾淨,澆了水,曬了太陽,它竟然又冒出了新的嫩芽,青翠欲滴。
宋堇有時會站在窗前看它,一看就是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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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盈兒輕手輕腳地走近,低聲道,「周大人來了,說是有幾句話想問問您。」
宋堇收回目光,點了點頭:「請他去前廳稍坐,我這就來。」
周硯坐在前廳里,手裡捧著一盞茶,卻沒有喝。見宋堇出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顧少夫人,冒昧叨擾。」
宋堇還禮,在主位上坐下:「周大人客氣了。案子……結了?」
周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神色有些複雜:「案子是結了。顧玉璋對下毒一事供認不諱,他年紀雖小,但心思縝密,條理清晰,連下毒的劑量、手法、時間都說得一清二楚。本官辦案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孩子。」
他說到「孩子」二字時,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宋堇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周硯沉默片刻,繼續道:「按大周律,十歲以下孩童犯案,可減刑或免刑。但顧玉璋此案情節惡劣,害死親弟,栽贓嫡母,且手段陰狠,心思歹毒,順天府尹已上報刑部,請求從重處置。刑部那邊的意思是……送去西山皇莊,由專人看管,終身不得離開。」
西山皇莊。
那是比之前說的「思過莊」更可怕的地方。名義上是莊子,實際上是關押皇室宗親中犯了大錯、又不便明正典刑之人的地方。去了那裡的人,活著和死了也沒什麼區別。
宋堇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
周硯看著她,忽然道:「顧少夫人,您……就不想問問他現在如何了?」
宋堇抬眸,對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如水:「大人想說,自然會告訴我。」
周硯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唏噓:「少夫人果然與眾不同。那孩子……自從進了順天府,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不哭不鬧,不喊不叫,給飯吃就吃,給水喝就喝,睡覺時閉著眼睛,醒來時就那麼坐著,像個木偶一樣。本官審了他三次,他一個字都不肯說。今日送去刑部時,本官去看了一眼,他正好抬起頭,看了本官一眼。」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那眼神,本官這輩子都忘不了。不像個孩子,倒像個……心死了的老人。」
宋堇沉默良久,輕聲道:「他本就是心死了的人。從他決定害死自己親弟弟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經死了。」
周硯嘆了口氣,站起身:「案子結了,本官也該告辭了。顧少夫人,您……保重。」
宋堇起身相送,走到門口時,周硯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還有一件事。」他壓低聲音,「顧玉璋被帶走的那天,方姨娘追出去過。她抱著那個枕頭,跪在顧玉璋面前,把枕頭遞給他,說『弟弟還給你,你不要走』。顧玉璋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
周硯的目光變得複雜至極:「那笑容,本官也忘不了。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種解脫。好像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她來問這一句。」
宋堇沒有說話,只是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周硯拱了拱手,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後,腳步聲也漸漸遠了。宋堇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夫人?」盈兒輕輕喚她。
宋堇回過神來,慢慢轉身,走回院中。
路過那盆文竹時,她停下腳步,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片嫩綠的葉子。
葉子微微顫動,像是回應她的觸碰。
「盈兒,」她忽然開口,「你說,顧玉璋那個孩子,若是當初沒有生在侯府,沒有那些算計和爭鬥,他會不會……變成一個普通的孩子?」
盈兒愣住,想了半晌,才低聲道:「奴婢……奴婢不知道。」
宋堇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澀:「我也不知道。」
三日後,刑部的公文下來了。顧玉璋被送往西山皇莊,終身不得離開。襄陽侯罰俸三年,閉門思過三個月。顧連霄治家不嚴,降為副指揮使,暫留原職,以觀後效。
襄陽侯接了公文,在書房裡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讓人把顧連霄叫了進來。
父子倆相對無言,沉默了很久。
「連霄,」襄陽侯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你恨不恨我?」
顧連霄抬起眼,看著面前這個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父親,喉結滾動了幾下,才艱澀地吐出兩個字:「不恨。」
「我恨我自己。」襄陽侯低下頭,看著自己布滿老繭的雙手,「玉哥兒變成這樣,方瑤瘋了,你被降職,宋家那攤爛事……都是我這個當家主的沒能管好這個家。」
顧連霄沒有說話。
襄陽侯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決然:「宋堇不能走。」
顧連霄一怔。
「我知道你想什麼。」襄陽侯擺擺手,打斷他,「你覺得是她讓這個家變成這樣。可你想想,玉哥兒那事,是她挑唆的嗎?方瑤那孩子,是她害死的嗎?宋家那些人,是她請來的嗎?」
顧連霄啞口無言。
「這個家本來就爛了,只是咱們一直不願意看。」襄陽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宋堇是唯一清醒的人。她沒害過誰,只是不願意跟咱們一起爛。你要是還有一點腦子,就別再逼她。」
顧連霄低下頭,久久沒有說話。
從書房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顧連霄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熟悉的院門前。
那是宋堇的院子。
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他站在門外,抬起手,想敲門,卻又放了下來。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院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盈兒探出頭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警惕地擋在門口:「世子?您怎麼來了?」
顧連霄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
「讓他進來吧。」
一道清淡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盈兒不情不願地讓開身子。顧連霄遲疑了一下,抬腳走了進去。
宋堇坐在窗前,面前擺著一盞茶。那盆文竹就在她手邊,嫩綠的葉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那盆文竹,輕聲道:「世子有事?」
顧連霄站在門口,看著她平靜的側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良久,他忽然彎下腰,深深地作了一揖。
「堇兒,對不起。」
宋堇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繼續撫摸著那片嫩葉,沒有說話。
顧連霄直起身,看著她,眼眶泛紅:「這些年,是我對不起你。從蒙州帶方瑤回來,到畫舫那夜,再到騙你腿傷……還有玉哥兒的事,宋家的事……我知道,說一萬個對不起都沒用。但……但我還是想說。」
宋堇終於抬起眼,看著他。燈光下,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沉靜的、仿佛隔著很遠距離的平靜。
「顧連霄,」她輕輕開口,「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對你死心的嗎?」
顧連霄一愣。
「不是你把方瑤帶回來的時候。」宋堇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也不是你騙我腿傷的時候。是那天,你站在懸崖邊,回頭看我那一眼。」
她頓了頓,目光微微恍惚,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個雨夜。
「你跳下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我看到了算計。你在算,跳下去之後,我會不會愧疚,會不會原諒你,會不會留在你身邊一輩子。你在用自己的命,賭我的餘生。」
顧連霄的臉色一點點變白。
「那一刻我就知道,咱們之間,完了。」宋堇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盆文竹,「不是因為你不愛我,而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愛。」
屋內一片死寂。
顧連霄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良久,宋堇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和離書,你寫還是不寫?」
顧連霄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看著宋堇,看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不寫也沒關係。」宋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湧進來,吹動她的髮絲,「我可以等。等你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寫。三年,五年,十年,我都等得起。」
顧連霄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從喉嚨里硬擠出來:「你……你心裡,是不是有了別人?」
宋堇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像一把刀,狠狠地扎進顧連霄心裡。
「有沒有,都與你無關了。」
顧連霄踉蹌著後退一步,扶著門框才站穩。他看著宋堇的背影,看著她那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女人,他這輩子,是真的留不住了。
不是因為她有了別人,而是因為他的心,從來沒有真正到她心裡去過。
他轉身,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夜風吹過,院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宋堇依舊站在窗前,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那盆文竹在夜風裡微微搖晃,嫩綠的葉子輕輕碰著她的手背。
「夫人,」盈兒輕手輕腳地走近,低聲道,「您……您還好嗎?」
宋堇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苦澀,只有釋然。
「好得很。」她轉過身,朝裡間走去,「從未這麼好過。」
盈兒看著她的背影,不知為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五日後,顧連霄的和離書,終於送到了宋堇手裡。
薄薄一張紙,寥寥數語,卻結束了他們五年的婚姻。
宋堇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折好,放進了妝奩最底層。
「夫人……」盈兒欲言又止。
宋堇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傻丫頭,還叫夫人?該改口了。」
盈兒愣住,隨即眼眶一紅,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姑娘!」
宋堇扶起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去收拾東西吧。這侯府,咱們該走了。」
馬車駛出侯府大門時,正是黃昏時分。
夕陽將整座侯府鍍上一層金紅色,看上去竟然有些壯麗。宋堇坐在馬車裡,撩開車簾,最後看了它一眼。
五年的光陰,五年的恩怨,五年的掙扎與算計,都在這扇門裡了。
「姑娘,咱們去哪兒?」盈兒問。
宋堇放下車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先去城南,看看我那便宜爹娘。然後……」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然後去找一個人。」
「誰?」
宋堇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展開來,輕輕撫過上面那幾個鐵畫銀鉤的大字。
在京中等你回來。
——蕭長亭。
車輪轔轔,碾過青石板路,朝城南方向駛去。
馬車漸行漸遠,終於消失在暮色中。
侯府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將那五年的恩怨情仇,連同那滿院的春色,一併關在了門內。
夜風拂過,帶走了最後一絲喧囂。
城南,福來客棧。
宋鵠正對著那沓銀票發呆。這半個月來,宋堇斷斷續續送來的銀子,已經還了近一萬兩。可那賭莊背後的人,卻一直沒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