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谷底抉擇
河床里的石頭,裹著冰殼子,滑得站不住腳。風從峽谷那頭灌進來,打著旋兒,嗷嗷叫著,像無數冤魂在哭。隊伍沿著乾涸的河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挪,沒人說話,只有呼哧帶喘的粗氣,和腳踩在冰碴子上的「咔嚓」聲。
陳九覺得自己的腳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凍得麻木,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鑽心地疼,然後又迅速失去知覺,只剩下一種沉重的、不屬於自己的拖沓感。他不敢回頭,總覺得趙老蔫蔫那雙絕望的眼睛就在背後盯著,盯得他脊梁骨發涼。他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跟上前面林秀那模糊的背影上,那背影在風雪裡搖搖晃晃,卻異常堅定,像盞指路的孤燈。
王小旗趴在大牛背上,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呻吟。大牛呼出的白氣一團接一團,額頭青筋暴起,每一步都踩得極深,顯然也到了極限。老崔攙著張黑子,張黑子幾乎把半個身子都靠在了老崔肩上,那條傷腿不敢沾地,臉色比地上的雪還難看。
「停……停一下……」走在最後面的一個弟兄實在撐不住了,帶著哭腔喊了一聲,一屁股癱坐在冰冷的河床上,站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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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像是抽掉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力氣,隊伍稀里嘩啦地停了下來,或靠或坐,癱倒一片。陳九也靠在一塊大石頭上,胸口火燒火燎,嗓子眼乾得冒煙,他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裡,冰得腦仁疼,卻緩解不了那股從裡到外的焦渴。
林秀折返回來,看了看眾人的狀態,眉頭擰成了疙瘩。她走到陳九身邊,低聲道:「這麼走不行,天黑前找不到避風的地方,都得凍死在這河溝里。」
陳九何嘗不知道?他抬眼望了望前方,峽谷蜿蜒,看不到頭,灰濛濛的天壓得人喘不過氣。「還有多遠能出去?」他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林秀搖搖頭:「這河床是往南,但岔路多,得找對出口。我記得有個地方能爬上東邊的山樑,那邊背風,也許能找到山洞。但路更陡。」
「再陡也得爬!」張黑子突然開口,他喘勻了氣,眼神掃過癱軟的眾人,帶著一股狠勁,「都給我起來!想活命就別躺下!躺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沒人動,不是不想,是實在沒力氣了。
老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憂心忡忡地說:「旗官,弟兄們……實在是油盡燈枯了。王小旗燒又起來了,大牛也快扛不住了。要不……先找個背風的地方生點火,暖和一下,吃點東西再走?」
「吃東西?」大牛瓮聲瓮氣地苦笑,「老崔,還有啥能吃的?草根都快啃沒了。」
這話像盆冷水,把大家剛提起的一點心氣又澆滅了。糧食,是懸在頭頂最要命的刀。那點搶來的糧食早見底了,一路上靠草根、樹皮和偶爾逮到的蟲子吊著命,每個人都眼窩深陷,顴骨凸出,走路打晃。
陳九摸了摸懷裡,那裡還小心地藏著最後小半塊黑黢黢的、摻了麩皮和草籽的餅子,是之前省下來的,硬得像石頭。他猶豫了一下,沒拿出來。這點東西,救不了急,只能留到最關鍵的時候。
「起來!」張黑子猛地用木棍杵地,發出「咚」的一聲,他眼神兇狠地掃過每一個人,「都想學趙老蔫蔫,躺那兒等死嗎?啊?!這河溝是能躲風還是能藏身?韃子的探馬、土匪的哨子,說不定啥時候就摸過來!到時候,咱們就是砧板上的肉!」
提到趙老蔫蔫和可能的危險,眾人臉上露出恐懼,掙扎著,互相攙扶著,終於又站了起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極度的疲憊。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速度比剛才更慢。林秀在前方仔細辨認著河道兩側的峭壁,尋找她記憶中的那個攀爬點。
又艱難地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愈發昏暗,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走在最前面的林秀突然停下,指著左側一處看似與其他地方無異的崖壁:「是這裡了!看那兒,有藤蔓垂下來,雖然枯了,但應該還能借點力。上面有個緩坡,能通到山樑上。」
眾人抬頭望去,那崖壁陡峭,覆蓋著冰雪,幾根粗壯的枯藤從上方垂落,在風中搖晃。看著就讓人眼暈。
「這……這能爬上去?」王小旗虛弱地問,聲音帶著絕望。
「只能試試。」林秀開始檢查藤蔓的根部,「我先上,你們等著。要是藤蔓結實,我再放下來拉你們。」
陳九走到崖壁下,用手扒開積雪,摸了摸岩石和藤蔓的連接處,又用力拽了拽,藤蔓還算牢固。「我跟你一起上。」他對林秀說。他不能讓一個姑娘獨自冒險。
林秀看了他一眼,沒反對,只是點了點頭:「跟緊我,踩我踩過的地方。」
兩人把身上多餘的負重交給其他人,只帶了武器和那點寶貴的鹽巴。林秀像只靈巧的狸貓,抓住藤蔓,腳蹬著崖壁上微小的凸起,幾下就爬上去一丈多高。陳九深吸一口氣,學著樣子,開始攀登。冰冷的岩石硌得手生疼,藤蔓上的冰刺扎進掌心,但他顧不上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腳的配合上。風在耳邊呼嘯,吹得他身體搖晃,好幾次差點脫手,驚出一身冷汗。
下面的弟兄們都屏息看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兩人一前一後,艱難地爬上了那個所謂的「緩坡」——其實也就是個稍微傾斜、能站住腳的狹窄平台。林秀把帶來的繩子一頭捆在平台一棵倔強生長的小樹上,另一頭拋了下去。
「一個一個上!把王小旗用繩子綁好,拉上來!」陳九朝下面喊。
過程極其緩慢和艱難。先把傷勢最重的王小旗用繩子捆緊,由上面的人拼命拉,下面的人托著,一點點往上送。每一下都牽動著所有人的心。接著是張黑子,他傷了一條腿,幾乎全靠雙臂和上面拉扯的力量。然後是大牛、老崔和其他人……
當最後一個人氣喘吁吁地爬上來時,天已經幾乎全黑了。平台很小,十幾個人擠在一起,轉個身都難。風雪更大了,扑打在臉上,像沙子一樣。
「不能停在這裡!」林秀喊道,「這平台擋不住風!得繼續往上,山樑那邊應該有背風處!」
希望就在眼前,但這段最後的爬坡,幾乎耗盡了所有人最後的力氣。每向上一步,都感覺肺要炸開,腿像灌了鉛。王小旗又開始說胡話,大牛喘得像拉風箱。陳九覺得自己隨時會倒下,全憑一股意念支撐著。
終於,他們掙扎著爬上了山樑。山樑上的風更大,幾乎能把人吹跑,但林秀說的沒錯,梁子另一側,果然有個凹陷進去的淺洞,雖然不深,但好歹能避開正面吹來的狂風。
眾人連滾帶爬地衝進淺洞,像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洞很小,勉強能擠下所有人,大家只能背靠背、人貼人地坐著,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生火……必須生火……」老崔牙齒打著顫說。沒有火,這一夜肯定熬不過去。
可是,柴火呢?這光禿禿的山樑上,只有積雪和石頭。
「我……我去下面林子裡找點柴……」一個傷勢稍輕的弟兄掙扎著要起來。
「不行!天黑了,林子裡啥情況都不知道,太危險!」張黑子立刻阻止。
絕望再次蔓延。沒有火,沒有食物,沒有足夠禦寒的衣物,在這個雪夜的山樑上,和等死沒什麼區別。
陳九靠著冰冷的石壁,感覺體溫在一點點流失。他看了看身邊瑟瑟發抖、眼神空洞的弟兄,又看了看洞外漆黑的、咆哮的風雪。難道千辛萬苦爬上來,還是逃不過凍死的命運?
就在這時,林秀忽然站起身,走到洞口,用手扒開積雪,仔細看著地面。過了一會兒,她抓了一把黑乎乎的東西回來。
「看這個,」她把東西遞給陳九,「是苔蘚,乾枯的苔蘚,混著些鳥糞和碎草。這東西,勉強能引火,就是煙大。」
絕處逢生!眾人眼中又燃起一絲微光。
陳九趕緊掏出火摺子——雖然潮了,但也許還能用。老崔也湊過來,拿出燧石。幾個人圍成一圈,用身體擋住風,小心翼翼地將那點珍貴的、帶著異味苔蘚聚攏。陳九拼命刮著火摺子,老崔用燧石敲擊。
一下,兩下……火星濺在苔蘚上,冒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青煙。林秀湊過去,極其輕柔、耐心地吹氣。那點青煙越來越濃,終於,「噗」地一下,騰起一小簇微弱的、橘黃色的火苗!
「著了!著了!」有人帶著哭腔低呼。
火苗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苔蘚和後來添加的、從崖壁縫隙里找到的少量枯草細枝,頑強地燃燒起來。雖然煙很大,嗆得人直流眼淚,但那點光和熱,此刻比什麼都珍貴。
大家圍攏過來,伸出凍僵的手,貪婪地汲取著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火光跳躍,映照著一張張憔悴不堪、卻因為這點生機而微微放鬆的臉。
陳九把最後那小半塊硬餅子拿出來,用刀背敲碎,放進唯一那個還能用的、破了邊的鐵皮水壺裡,加上雪,放在火邊烤著。很快,洞裡瀰漫開一股混合著焦糊味的、久違的食物香氣。雖然每人最終只能分到一小口糊糊,但那熱乎乎的感覺順著食道滑下去,仿佛給冰冷的身體注入了一絲活力。
肚子裡有了點熱食,身上靠著火,困意排山倒海般襲來。但沒人敢睡死,洞小風大,火不能滅,還需要人時刻添那些好不容易找到的、不耐燒的燃料。
「輪流守夜,看著火。」張黑子啞著嗓子安排,「兩個人一班,一個時辰一換。」
陳九和另一個弟兄值第一班。他抱著膝蓋,坐在洞口能擋風的地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和漫天飛舞的雪花。身後的弟兄們已經擠在一起,發出了沉重的鼾聲。王小旗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張黑子靠在那裡,閉著眼,但眉頭緊鎖,顯然也沒睡著。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陳九往裡縮了縮,感受著背後傳來弟兄們的體溫和面前篝火的微熱。他想起宣府鎮那個漏風的窩棚,想起黑風溝的廝殺,想起雪谷里的絕望,想起剛剛拋棄的趙老蔫蔫……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活下來,怎麼就那麼難?
他看了一眼坐在對面、同樣負責守夜、正默默給短弓弓弦塗抹著什麼油膏防潮的林秀。這個姑娘,像山裡的石頭一樣硬淨。沒有她,他們可能早就死在哪個山溝里了。
「林姑娘,」陳九低聲問,怕吵醒別人,「你說,咱們能走出去嗎?」
林秀抬起頭,看了看洞外無邊的黑暗,又看了看跳動的火苗,輕輕搖了搖頭:「不知道。」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但只要還能動,就得往前走。停下來,就是死。」
陳九沉默了。
他添了幾根細柴,火苗噼啪作響,映著他年輕卻已布滿風霜的臉。那雙曾經迷茫的眼睛裡,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堅韌。
夜還長,路,也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