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夜嚎


  淺洞裡的火苗,半死不活地晃悠著,舔舐著最後幾根潮濕的細枝和苔蘚塊,發出噼啪的輕響,煙不大,卻嗆得人喉嚨發癢。

  洞外,風像鬼哭一樣,卷著雪沫子,一陣緊似一陣地拍打在石壁上,發出嗚嗚的怪聲。天徹底黑透了,墨一樣濃,只有洞口那片雪地反著點火光,映出方寸之地,再往外就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擠在洞裡的人,誰也沒真睡著。累過頭了,反而睡不著。一個個蜷得像蝦米,靠在一起哆嗦,牙齒磕碰的細微聲響此起彼伏。冷,是往骨頭縫裡鑽的冷,就算擠成一團,前面烤著火,後背也像貼著冰牆,寒氣一絲絲往裡滲。腳早就凍得沒了知覺,像兩塊僵硬的木頭坨子長在腿上。

  陳九值完第一班,把看火的任務交給老崔和另一個弟兄,自己擠回人堆里,想眯瞪一會兒。可一閉眼,就是趙老蔫蔫滾下山坡的畫面,還有他懷裡那塊冰冷的鹽巴。胃裡空得發疼,那點草根糊糊早消化沒了,只剩下酸水一個勁往上冒。他偷偷啃了一口懷裡那半塊硬餅,用唾沫慢慢潤濕了,一點一點往下咽,拉得嗓子生疼,但胃裡總算有了點實在東西,那抓心撓肝的餓勁稍微緩了緩。他沒敢多啃,小心地包好,又揣回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這是最後的保命糧。

  旁邊王小旗又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娘,一會兒叫冷。大牛把他往自己懷裡又摟了摟,用那件破得露棉花的襖子儘量裹住他。張黑子靠坐在最裡面,頭歪著,好像睡著了,但眉頭擰得死緊,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咳嗦,傷腿微微抽搐著。林秀坐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抱著她的短弓,眼睛望著洞外的黑暗,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後半夜,風漸漸小了,雪也停了,四周突然陷入一種死寂。靜得可怕,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清清楚楚。這種靜,比鬼哭狼嚎的風雪天更讓人心慌。

  突然——

  

  「嗷嗚——!」

  一聲悠長、悽厲的嚎叫聲,猛地從遠處山樑上傳來,穿透冰冷的夜空,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洞裡所有的人,瞬間僵住了,連呼吸都停了。

  是狼!

  而且聽這聲音,不止一頭!

  陳九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坐直身子,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彎刀柄上。老崔和守夜的弟兄也噌地站起,緊張地望向洞外無邊的黑暗。

  「狼……是狼……」王小旗在昏迷中哆嗦了一下,喃喃道,臉上露出極度的恐懼。

  大牛抄起了身邊的斧頭,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吼聲:「媽的,這鬼地方還有狼!」

  張黑子也醒了,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他壓低聲音,嘶啞地命令:「都別出聲!把火弄旺點!快!」

  老崔趕緊把洞裡能找到的、所有稍微干一點的苔蘚、細樹枝都添到火堆上。火苗一下子躥高了些,橘紅色的光暈擴大了一圈,勉強照亮了洞口附近的一片雪地。在野外,野獸怕火,這是常識,也是他們現在唯一的依仗。

  「嗷嗚——!」「嗷嗚——!」

  緊接著,又是幾聲狼嚎響起,聽起來更近了,仿佛就在山樑的另一側,而且聲音此起彼伏,顯然是一個狼群。

  「聽動靜……不少啊……」老崔的聲音有點發顫,握著腰刀的手微微發抖。他們這十幾個人,傷的傷,殘的殘,餓得手軟腳軟,碰上餓急了的狼群,後果不堪設想。

  林秀站起身,走到洞口邊緣,側著耳朵仔細聽了一會兒,又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雪地上的痕跡——雖然他們上來時踩亂了不少,但狼的腳印應該能分辨出來。她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異常凝重。

  「是沖咱兒來的。」林秀走回來,聲音很低,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雪停了,咱們留下的氣味和腳印散不出去,把它們引過來了。這個狼群,餓了一冬天,聞到人味兒了。」

  洞裡一片死寂,只能聽到火苗燃燒的噼啪聲和越來越響的心跳聲。絕望的情緒像冰水一樣蔓延開來。剛熬過風雪,又撞上狼群,這賊老天是真不給人活路!

  「咋……咋辦?」一個年輕的士兵帶著哭音問,腿肚子直轉筋。

  「還能咋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張黑子咬著牙,掙扎著想站起來,老崔趕緊扶住他。「都把傢伙抄起來!圍成圈,傷號在裡頭!火不能滅!狼怕火,只要火不滅,它們就不敢輕易衝進來!」

  命令一下,還能動彈的人立刻動起來。雖然疲憊不堪,但求生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大牛、老崔和另外幾個傷勢較輕的弟兄立刻挪動位置,以火堆和洞口為依託,面朝外圍成了一個半圓形的防禦圈。陳九、林秀和張黑子站在最前面,後面是拿著鏽槍、砍刀甚至粗木棍的其他人。王小旗和另一個傷兵被挪到最裡面的石壁下。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年。狼嚎聲時遠時近,似乎在試探,在徘徊。能聽到雪地被踩踏的輕微咯吱聲,還有野獸壓抑的低喘聲,就在洞口火光照射範圍的邊緣。

  突然,兩點綠光在黑暗中亮起,緊接著,一個瘦骨嶙峋、毛色灰暗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火光邊緣。是一頭體型不小的灰狼,它齜著牙,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洞裡的人,尤其是那堆火。

  「來了!」大牛低吼一聲,握緊了斧頭。

  那頭狼似乎在評估獵物的數量和危險程度,它焦躁地在洞口來回踱步,爪子刨著地上的雪。緊接著,第二頭,第三頭……越來越多的灰影出現在黑暗中,綠眼睛像鬼火一樣飄忽,粗略一看,至少有七八頭,將他們這個小小的淺洞隱隱包圍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握兵器的手心裡全是冷汗。陳九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狂跳的聲音。

  「穩住……別慌……」張黑子嘶啞地低語,「等它們再近點……林姑娘,看你的了。」

  林秀沒說話,早已悄悄張弓搭箭,箭尖對準了那頭最先出現的、似乎是頭狼的灰狼。弓弦繃得緊緊的。

  頭狼似乎失去了耐心,它仰頭髮出一聲短促的嚎叫,像是下達了進攻的命令。正對著洞口的一頭餓狼,後腿一蹬,率先朝著洞口撲了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嗖!」

  幾乎在餓狼啟動的同時,林秀的箭也離弦而出!如此近的距離,箭矢精準地射中了狼的脖頸!那餓狼慘嚎一聲,撲勢一滯,重重地摔在洞口雪地里,掙扎著,鮮血瞬間染紅了白雪。

  這一箭,並沒有嚇退狼群,反而激起了它們的凶性!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頭狼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另外幾頭狼從不同方向,同時朝著洞口發起了衝擊!

  「殺!」張黑子怒吼一聲,揮刀砍向一頭試圖撲進來的狼!

  「操你娘的!」大牛像頭髮怒的黑熊,掄起斧頭劈頭蓋臉地朝另一頭狼砸去!

  陳九也紅著眼,對著衝到自己面前的一頭狼,用盡全身力氣將彎刀捅了過去!刀尖傳來刺入肉體的阻滯感,溫熱的狼血噴濺了他一臉。那狼吃痛,嚎叫著扭頭髮瘋似的咬向陳九的胳膊,陳九慌忙抽刀格擋,刀鋒與狼牙碰撞,濺起火星子。

  洞口瞬間變成了血腥的戰場!狼的嚎叫聲、人的怒吼聲、兵刃碰撞聲、還有傷者的驚呼聲混成一片。火堆被撞得火星四濺,光線明滅不定,更添了幾分混亂和恐怖。

  林秀箭壺裡的箭很快射光了,她抽出腰刀,護在陳九和張黑子一側,刀法狠辣,專抹狼的咽喉和肚子。

  混亂中,一頭狼趁亂從側面悄無聲息地竄了進來,直撲最裡面受傷的王小旗!

  「小旗!」陳九眼角瞥見,魂飛魄散,想回身救援已經來不及了!

  眼看狼嘴就要咬上王小旗的喉嚨,躺在旁邊的那個傷兵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用身體擋在了王小旗前面!

  「噗嗤!」狼牙狠狠咬進了那傷兵的肩膀!傷兵發出悽厲的慘叫,卻死死抱住狼頭,張嘴咬住了狼的耳朵!

  「我日你祖宗!」大牛目眥欲裂,一斧頭劈在狼頭上,腦漿迸裂!

  那傷兵和狼一起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都不動了。

  「柱子!」老崔嘶聲喊道,眼睛瞬間紅了。

  這一下,似乎震懾住了狼群。剩下的幾頭狼停止了攻擊,退到火光邊緣,齜著牙,低吼著,綠眼睛裡閃爍著殘忍和警惕的光芒。地上已經躺下了三頭狼的屍體,還有一頭受傷的在地上哀嚎爬行。洞裡的情況也不妙,那個叫柱子的傷兵眼看是活不成了,還有兩個弟兄被狼爪撓傷、咬傷,鮮血淋漓。王小旗嚇得臉色慘白,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頭狼站在遠處,冷冷地注視著洞口,它似乎意識到這群「獵物」並不好惹,尤其是那堆讓它忌憚的火。它低吼了幾聲,剩下的幾頭狼開始慢慢後退,叼起一頭同伴的屍體,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狼嚎聲漸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山樑上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濃烈的血腥味和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危機暫時解除了。

  但沒人感到輕鬆。看著地上柱子的屍體和受傷弟兄的慘狀,再看看洞口狼藉的血跡,每個人都像虛脫了一樣,癱坐在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火堆的火苗小了許多,老崔默默地添上最後一點能燒的東西。光亮重新穩定下來,照著一張張驚魂未定、沾滿血污和狼藉的臉。

  陳九靠著石壁滑坐下來,彎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看著柱子為了保護王小旗而死的慘狀,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苦澀的膽汁。又死了一個。在這條看不到頭的逃命路上,熟悉的面孔一個接一個消失。

  張黑子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老崔趕緊給他拍背。良久,張黑子才緩過氣,看著柱子的屍體,又看看驚魂未定的眾人,沙啞著嗓子,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所有人說:

  「看見了吧……這世道,不想被狼吃掉,就得比狼更狠……」

  天邊,隱隱透出了一絲灰白。

  夜,總算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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