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啞口無言


  林子裡靜得嚇人,只有風颳過樹梢的嗚嗚聲,還有自個兒胸口裡那咚咚咚、快要砸碎肋巴骨的心跳。陳九趴在冰涼的腐葉堆里,半邊臉貼著地,能聞到泥土和血腥味混在一塊兒的嗆人味兒。他使勁憋著氣,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捕捉著外面任何一點動靜。

  腳步聲、叫罵聲是越來越遠了,像是追大牛他們那個方向去了。可誰也不敢保證,有沒有哪個土匪崽子掉隊,或者殺個回馬槍。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林秀才極輕地動了動,像條沒骨頭的蛇,悄沒聲息地滑到一叢灌木後面,探頭往外看了看,然後對這邊打了個「安全」的手勢。

  陳九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濁氣,感覺渾身骨頭縫都跟生了鏽一樣,又酸又僵。他掙扎著爬起來,先去扶張黑子。

  張黑子臉色白里透青,嘴唇都沒血色了,額頭上全是冷汗。那條傷腿腫得老高,把破褲子繃得緊緊的,滲出來的血水混著泥污,看著就嚇人。老崔趕緊過來幫忙,兩人一左一右,把張黑子架起來。

  「旗官,咋樣?撐得住不?」陳九嗓子幹得發疼,聲音嘶啞。

  「死……死不了……」張黑子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喘得厲害,每喘一下,眉頭都擰成一疙瘩,顯然疼得鑽心。

  老崔把王小旗從背上放下來,讓他靠著棵樹坐著。王小旗倒是醒了,就是眼神發直,渾身哆嗦,剛才那一通狂奔和驚嚇,把他那點剛退下去的燒又勾起來了,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狼……土匪……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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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秀走過來,看了看張黑子的腿,又蹲下摸了摸王小旗的額頭,眉頭皺緊了:「燒又厲害了。得儘快找個真正能藏身的地方,生火,燒點熱水,處理傷口。這林子裡不能久待,濕氣太重。」

  道理誰都懂,可上哪兒找去?這荒山野嶺,人生地不熟,後面可能有土匪搜,前面還不知道有啥等著。

  陳九強迫自己冷靜,他看向林秀:「林姑娘,啞口……離這兒還有多遠?咋走?」

  林秀站起身,眯著眼辨認了一下方向,又抬頭透過稀疏的樹枝看了看日頭——天陰得厲害,日頭只是個灰白色的暈圈。「往東南方向,還得翻過前面那道山樑子。照咱們現在這個走法,天黑前能趕到就不錯了。」

  還得翻一道梁!陳九心裡一沉。看看張黑子這腿,再看看王小旗這狀態,翻山樑?簡直要命。

  張黑子喘勻了點兒氣,啞聲道:「走……必須走……啞口那地方,我好像聽老輩人提過一嘴,是個風口子,兩邊崖壁高,中間道窄,易守難攻。到了那兒,好歹能喘口氣,等大牛他們……」

  現在也只能指望這個了。陳九一咬牙:「走!老崔,你扶著旗官。我背小旗!」

  他蹲下身,把王小旗馱到背上。王小旗輕飄飄的,還沒一袋糧食沉,可這會兒感覺卻重得像座山。老崔攙起張黑子,林秀打頭,端著她的短弓,警惕地在前面帶路。

  隊伍再次蠕動起來,速度慢得讓人心焦。每走一步,張黑子都吸一口涼氣。陳九背著王小旗,也是深一腳淺一腳,喘得跟拉風箱似的。林秀時不時得停下來等他們,眼神里卻沒多少不耐煩,更多的是警惕和憂慮。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不是不想說,是沒力氣說。所有的勁兒都得攢著用來走路,用來跟身上的傷和心裡的怕較勁。

  中間歇了一次,也不敢久歇,怕土匪摸上來,也怕一坐下就再也起不來。林秀找到幾棵認識的、能嚼出點水分的草根,分給大家嚼了,聊勝於無。陳九懷裡那半塊餅,終究是沒拿出來,時候還沒到。

  越往東南走,林子好像越密,路也越來越難認,好多地方壓根就沒路,全靠林秀憑著感覺和一點模糊的記憶硬闖。荊棘刮破了衣裳,在臉上、手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混著汗水和泥灰,蜇蜇得生疼。

  快到晌午的時候,天更陰沉了,飄起了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冰涼。氣溫眼看著又往下掉。

  「快到了。」林秀突然停下,指著前面一道看起來格外陡峭、覆蓋著積雪和亂石的山樑,「翻過去,下面應該就是啞口。」

  陳九抬頭望了望,那梁子又高又陡,看著就眼暈。他感覺背上的王小旗又往下滑了點,趕緊往上顛了顛,咬緊牙關。

  最後的爬坡,簡直是一場酷刑。張黑子幾乎是被老崔和林秀半拖半拽上去的,傷腿在石頭上磕碰了好幾下,他硬是咬著牙沒吭聲,只是臉色更白了。陳九背著王小旗,手腳並用,好幾次差點滑下去,全憑一股狠勁撐著。

  等終於掙扎著爬到梁頂,所有人都脫力地癱倒在雪地里,光剩下喘氣的份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樑上的風更大,颳得人睜不開眼。陳九喘勻了氣,掙扎著爬到梁子邊,往下望去。

  下面果然是一道狹窄的山口,像被巨斧劈開的一道縫。兩邊是陡峭的、光禿禿的石壁,中間一條蜿蜒的小道穿過,地上鋪著厚厚的積雪,看不出深淺。這地方,確實易守難攻,只要堵住兩頭,千軍萬馬也難過來。

  可是……

  太靜了。

  靜得可怕。

  別說大牛他們了,連個鳥影子都沒有。只有風穿過山口時發出的嗚嗚的尖嘯聲,像鬼哭一樣。

  陳九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扭頭看了看林秀,林秀也正望著下面,眉頭緊鎖,臉上同樣沒有一絲喜色。

  「下……下去看看……」張黑子喘著粗氣說,他也覺察到不對勁了。

  下坡比上坡還難,尤其還帶著傷員。連滾帶爬地下到山口,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四下張望。

  山口不長,一眼就能望到頭。除了他們剛才下來的腳印,雪地上只有一些被風吹出來的雜亂痕跡,和一些小獸的腳印,根本沒有任何大隊人馬停留或經過的跡象。

  大牛他們……根本沒到!

  「大牛!趙三!李拐子!」老崔忍不住扯著嗓子喊了幾聲,聲音在山壁間碰撞、迴蕩,傳出老遠,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風聲更響了,像是在嘲笑他們。

  絕望,像這山口裡的寒氣,瞬間包裹了每一個人。

  「他們……他們是不是沒找對路?還是……還是被土匪……」王小旗趴在陳九背上,帶著哭腔喃喃道,不敢再說下去。

  陳九的心揪緊了。大牛那股莽撞勁兒,趙三腿腳有舊傷,李拐子膽子最小……遇上那股土匪,凶多吉少。

  張黑子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石壁上,乾枯的手背上立刻見了血。他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通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後一點指望,也落空了。

  不僅沒等來援手,他們這老弱病殘的幾個人,還被徹底困在了這個冰冷的、毫無生氣的啞口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缺糧少藥,傷員亟待救治,後面可能還有追兵……

  天快黑了,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氣溫急劇下降,呵氣成霜。

  「得……得找個地方過夜……」老崔的聲音發顫,帶著絕望,「這山口裡不能待,風太大,一夜就能把人凍成冰坨坨!」

  林秀強打精神,沿著山壁仔細搜尋:「找找看,兩邊石壁上有沒有能避風的凹洞或者裂縫。」

  陳九把王小旗放下來,讓他靠著石壁坐好,也跟著一起找。現在不是哭的時候,也不是發呆的時候,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也得先找個能扛過今晚的地方。

  終於,在林子的指引下,他們在山口一側的石壁底下,找到了一個勉強能稱得上是「洞」的凹陷。不大,但比山口裡強多了,至少三面有遮擋,能避開正面吹來的狂風。

  幾個人擠進這個狹小的空間,感覺稍微暖和了一點點,但心裡的冰冷卻絲毫未減。

  老崔和林秀忙著清理地上的碎石和積雪。陳九把王小旗安置在最裡面,又幫張黑子檢查腿傷。傷口又裂開了,膿血混在一起,看著觸目驚心。

  「必須生火!」陳九看著張黑子越來越差的臉色和王小旗滾燙的額頭,咬牙道,「沒有火,沒有熱水,他倆撐不過今晚!」

  可是,柴火呢?這光禿禿的石壁附近,除了雪就是石頭,連棵枯草都難找。

  林秀站起身:「我去旁邊林子裡找找看,能不能撿點干樹枝。」

  「不行!天快黑了,太危險!」陳九立刻反對,「萬一土匪還在附近……」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林秀回頭看他,眼神在暮色中亮得驚人,「總不能真靠體溫硬扛吧?」

  陳九啞口無言。他知道林秀說的是對的,可讓她一個姑娘天黑去冒險……

  就在這時,一直沒說話的張黑子突然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決絕:「老崔……把那頭死狼……拖過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張黑子。

  張黑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平靜:「狼皮……剝下來,能裹身子,擋風。狼肉……雖然糙,但能填肚子。狼油……能引火,也能抹傷口,防凍。」

  吃……吃狼肉?用狼油引火?

  陳九胃裡一陣翻騰。那狼吃過人,他們親眼見過的……可現在……

  他看著奄奄一息的張黑子和王小旗,又看了看洞外徹底黑下來的天和呼嘯的寒風。

  「我去剝皮。」陳九啞著嗓子說,抽出腰間的彎刀,走向洞口那隻凍得硬邦邦的狼屍。

  老崔嘆了口氣,也跟過去幫忙。

  林秀默默地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和燧燧石,開始搜集洞裡僅有的、一點點可能引火的乾苔蘚蘚和灰塵。

  火光,再次艱難地、微弱地亮起,映照著幾張麻木而疲憊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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